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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张了张嘴,面对这等至情至理的锦绣文章,竟找不出半句反驳之词。
就在这时,工部主事许重远捧着东侧第二房交出的洪字第五十六号卷,激动得双手发抖:
“旷世神算啊!”
“晏阁老,您快看这份洪字第五十六号卷的核心立论:”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非好严以绳下,乃立至精之定量,绝虚妄之暗弊也。”
“立不可移之定量,施阶梯之累进!”
许重远指着卷面,向满堂考官击节赞叹道:
“此人将圣人绳墨直接化作不可篡改的算学定额!”
“不论是阶梯水价平息争水血战,还是以长宽深三数度量调度千艘漕船,全都算得分毫不差!”
“写出此卷之人,一个人就抵得上半个户部加上半个工部!”
那个把洪字号卷打入卷的东侧第二房同考官,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冷汗湿透了官袍后背。
接连亮出的三份奇卷,让东侧秦党考官们面面相觑,额头冷汗直流。
晏子衡拿起了从东侧第三房卷箱里搜出来的第四份宙字第二十三号朱卷。
上面的黜批语,赫然写着详述木工锯板,粗鄙不堪八个字。
晏子衡展开卷面,只见字迹雄浑厚重,核心处写道:
“大匠之立绳墨,非矜一己之神工,乃以成天下之拙器,法度之设,苟不恤于民生,虽工何益?”
“当危难之际,大匠当挺身于急流险滩之中,以身作桩,以命引绳,大匠心头终极之绳墨,唯此而已,成拙工之业,安万民之生!”
读罢这几句,晏子衡双手微颤。
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半个月前在京郊盐碱荒滩上,那个卷着裤腿跪在泥水里,用一双布满冻疮与厚茧的大手教流民辨认土层的年轻身影。
晏子衡抬起头,对东侧第三房那名翰林院编修沉声道:
“你们坐在翰林院暖阁里喝着香茗,笑话人家写木匠卡尺,跳水立桩是粗鄙不堪。”
“可若是没有这把能让乡野木匠七日造出两千只巨匮的卡尺,去年江南十万石秋漕根本运不到通州!”
“若是没有那个敢在冬夜跳进急流里砸木桩的读书人,沿途百姓早就成了鱼鳖之食!”
“这篇卷子字字皆是从血汗实干中凝练出来的爱民仁心,有古之名臣风骨,尔等竟斥为粗鄙,难道不觉羞愧吗?”
那名翰林院编修羞愧得无地自容,深深低下头去。
这时,刑部主事韩立诚捧起自己房中的宇字第六十四号朱卷上前道:
“晏阁老,下官房里的这份宇字第六十四号卷,更是用一把法理解剖刀,剖开了我大夏两百年来官场腐败的骨髓!”
“诸位且听这几句:”
“拙工之欲废绳墨者,非苦其绳之难从,实恶其墨之太明,程之太固也!”
“何谓酌情,酌其贿赂之多寡也,何谓权变,变其法网之向背也,法无定制,吏有全权,法不由法,而法全由人!”
韩立诚抚掌赞叹道:
“此卷看透了贪官污吏最怕章程透明的死穴,直接以四道环扣明规锁死胥吏弄权之手!”
“这等直指官僚寻租病灶的法度铁闸,实乃整肃百官之利器!”
晏子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连赞此卷深得申韩法家之精髓而又归于圣王治道。
此时,长案上只剩下最后一份由许重远呈上的第一零八号朱卷。
许重远双手将这份朱卷奉到晏子衡面前:
“晏阁老,这最后一份第一零八号卷,下官读了三遍,只觉气象万千,已非寻常六部司官之策,请阁老品鉴!”
晏子衡接过朱卷垂目看去,只见卷首与后股的核心立论写道:
“大匠之绳墨,非圣人绝俗之清标,乃治世定分之权界也。”
“天下非圣贤之天下,乃凡夫之天下,大匠非绝情之大匠,乃驭私之大匠。”
“圣人不绝人之私,而引万民之私以就天下之公!”
晏子衡拿着朱卷的手猛地顿住,将这几句话反复念了两遍。
满堂考官也全被这石破天惊的立论震得屏住了呼吸。
晏子衡一拍紫檀桌案,仰首长叹道:
“天下非圣贤之天下,乃凡夫之天下,引万民之私以就天下之公!”
“前五份奇卷,或精于基层铁腕,或精于教化安民,或精于算学度支,或精于工农模规,或精于程序法理,皆是独当一面的经世大才。”
“而这份天字第一零八号卷,却站在九重庙堂之巅,以规矩为万丈坚堤,以人性为奔腾江流!”
“他把人性公私与朝廷绳墨融汇贯通,划清权界,借私成公,直达执宰天下的化境!”
西侧的韩立诚,林文正,许重远与副主考郑守谦全都心服口服地躬身行礼:
“晏阁老所言极是!”
“今日得见这几篇经世奇文,实乃我大夏社稷之幸!”
林文正更是感慨万千地抚须叹道:
“往年咱们在聚奎堂阅卷,看到的不过是些寻章摘句的雕虫技。”
“可今夜这六份奇卷摆在一起,上至庙堂驭私之天道,下至草莽算账之铁腕,简直就是一部能够活民救国的经世大典!”
许重远也连连点头道:
“正是如此,唯独那份荒字第八十九号卷虽在文辞章法上粗粝了些,可单凭那份直插底层烂泥的狠辣手腕,也足以让满场腐儒汗颜了!”
东侧的钱谦与孙世昌看着主案上那六份光芒四射的朱卷,脸色涨得通红。
再看看自己刚才力推的那两份喊打喊杀,垄断圈地的台阁体卷子,两人羞愤交加,缩在座位上一句话也不出来。
晏子衡提起朱笔,先在宇字号,宙字号,洪字号,日字号,以及荒字第八十九号这六份朱卷上画了红圈。
接着他又在先前留中的地字第四十二号,地字第五十五号与玄字诸卷封面上逐一画圈留存,暂不评定高下。
钱谦与孙世昌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领命。
“传老夫令,将今夜留中的这十四份首场朱卷全部加贴封条,锁入内堂铁柜之中!”
“明日一早,调取这十四个字号对应的第二场《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朱卷。”
“老夫倒要看看,在十万饥民冲关,两省守军拔刀相向的绝命危局面前,究竟谁能救民水火,谁又会原形毕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