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聚奎堂内的铜壶滴漏一滴一滴下,转眼已过子时。
十八房呈上的首场堂荐卷已全部审阅完毕,除了刚才留中的那几份朱卷外,其余大多只是守成之作。
端坐在主位上的晏子衡端起茶盏,望向堂下东侧那十一名礼部与翰林院同考官。
他心里清楚,半个月前在养心殿递上六道救国神策,在城外带领百万流民开渠筑基的那几个年轻人,全都在贡院号舍里头。
可如今东侧十一个房头呈上来的,竟全都是辞藻工整的台阁体文章!
那几名东侧房官此刻正低着头摆弄毛笔,神情极不自然。
他们脚边的青布桌围底下,正压着几只上了铜扣的卷木箱。
而西侧的韩立诚,林文正与许重远三人,此时正手按着案头几份尚未呈交的朱卷。
只因副主考钱谦在初阅时曾放话,凡将工匠杂务,市井算账写入四书经义者,一律按离经叛道黜。
三人为了防止奇卷在半途被压下,正准备当着晏子衡的面直接力保。
晏子衡将茶盏搁在紫檀桌案上,指了指东侧桌底的卷木箱,平静问道:
“孙郎中,今科首场老夫出《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意在考校举子如何将朝廷法度在基层地。”
“怎么东侧十一房挑出来的堂荐卷里,竟没有一篇谈及农工,算学,律例与地方实政的卷子?”
孙世昌额头见汗,干笑答道:
“回晏阁老,首场乃是四书经义,当以代圣立言为正宗。”
“下官与东侧同僚初阅时,倒见过几份写工匠修闸,算盘记账,甚至把铁棍打人,农妇织布写进四书文里的卷子。”
“此等文章实在有伤风雅,不合体例,故而归入卷箱中了。”
副主考钱谦也在旁帮腔道:
“是啊,晏阁老。”
“第一场考的是圣人之道,若任由考生把泥瓦匠和账房先生那套东西塞进孔孟经义里,岂非坏了祖宗两百年的文体规矩?”
晏子衡冷冷注视着钱谦与孙世昌,朗声喝道:
“孔孟之道,本就是经世济民的大道!”
“什么时候变成了连半点泥土百姓都沾不得的摆设?”
“按照《大夏科场条例》第十七条,会试内帘阅卷,正主考官有搜遗之权,可随时调阅十八房一切被黜之废卷!”
“传老夫主考军令!”
“凡十八房初阅中,有言及具体实务,工算,律例,水利,民生而被打入卷者,限两刻钟内连同房官黜批语悉数调入聚奎堂!”
“今日谁若敢藏匿一卷不报,老夫今夜便请门外的锦衣卫与刑部严尚书进内帘,按科场舞弊,欺君罔上论处!”
这一声断喝在聚奎堂梁柱间回荡,东侧十一名秦党房官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
他们万万没想到,素来温文尔雅的晏阁老竟会直接搬出锦衣卫与科场舞弊的重罪!
孙世昌双腿发软,不敢有半点侥幸,连忙弯腰从卷箱里翻出自己压着的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
另外两名礼部同考官也战战兢兢掏出了洪字第五十六号与宙字第二十三号两份朱卷。
与此同时,西侧的韩立诚,林文正,许重远三人立刻捧起各自案头护好的宇字第六十四号,日字第十二号,天字第一零八号三份朱卷。
三人快步走上前去,将这几份奇卷一并呈放在聚奎堂主案之上。
钱谦脸上挂不住,抓起孙世昌交上来的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抖得哗哗作响:
“晏阁老,您看这份荒字第八十九号卷!”
“破题写规矩诚立,巧伪自息,墨线如铁,奸宄潜销,看着倒还人模狗样。”
“可后头写的都是什么粗鄙之语:”
“拙工怀奸,非文法之所能化,墨线森严,赖金刃之所能张!”
“墨线如铁,逾越半寸者当场剁手,规矩至简,越轨半步者立见血光!”
“通篇不是砍船舵就是跳上八仙桌算账,这是个市井屠夫在耍杀猪刀!”
孙世昌与东侧几名翰林院同考官也连忙开口贬损道:
“是啊阁老,此卷满纸皆是市井俗气与江湖莽气!”
“八股转折生硬粗疏,遣词造句欠缺雅驯,这等世俗气过重的卷子若是取中,只怕会被天下读书人笑话!”
西侧的刑部主事韩立诚却接过朱卷,道:
“此言差矣!”
“诸位且看他后股这句:”
“大匠宣化,言必喻于利钝,规矩下达,义必畅于愚盲!”
“弃虚华之文牍,布赤白于田畴,晓以生计之厚,驱以齿牙之实,则狂暴之民皆成绳墨之干城!”
“钱侍郎,孙郎中,你们久居京堂,不知道底下那些滑吏恶霸有多刁钻!”
“对着亡命盐枭恶霸,非得用铁腕雷霆才能镇住场子,而对着大字不识的饥民,唯有算清生计实利,才能让快要造反的饥民变成主动护渠的义民!”
“此卷外披儒衫,内藏快刀,把底层人性摸得透彻无比!”
坐在西侧副主考位子上的礼部左侍郎郑守谦捻须沉吟道:
“韩主事所言固然有理。”
“不过平心而论,此子文章的世俗草莽气确实太重了些,文字功底与八股章法也略显单薄,未知后劲如何。”
晏子衡听罢,提笔在荒字号卷面上画了一个红圈,客观评道:
“郑侍郎与韩主事都到了实处。”
“单论文字功底与经义火候,这份荒字号卷子确实比其他上乘佳作逊色一筹,世俗市井气也重了些。”
“但话糙理不糙,里头那股直插底层烂泥的狠劲与化暴民为义民的实效内核,却是满场数千名书斋举子难以企及的。”
“先留中待审,且看他后两场能写出什么章程。”
紧接着,国子监博士林文正捧起日字第十二号朱卷,朗声诵读道:
“请阁老再看这份日字第十二号卷!”
“木石死物,削足适履以就规矩,生民活人,因性赋形以全天理。”
“以杀全孝之妇为守绳墨,以灭至仁之人为遵纲常,此非大匠之法,此伪道也!”
林文正念罢,眼眶微红,对钱谦拱手道:
“钱侍郎,此卷在起股给出了四维便笺检索三十万卷积案的奇术,在后股更痛斥伪道,为天下孤弱妇孺争一线生机!”
“全篇主张使天下无一弃民,无一废物,无一冤魂,文采冠绝全场,难道还不是最纯正的圣贤大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