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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翰!”
沈渊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迎上去,伸手想要去扶他的胳膊:
“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在号舍里染了风寒,烧糊涂了?”
“别碰我!”
柳承翰胳膊一甩,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沈渊的手给荡开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揉得皱巴巴的废草稿纸,谁也不看,就站在龙门最高的那级青石台阶上,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咧开嘴哈哈狂笑起来。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顺着沾满墨汁的脸颊往下淌。
“假的!”
柳承翰扬起双手,把手里的废草稿纸撕得粉碎,迎着寒风往半空中狠狠一扬!
漫天碎纸片夹着雪花纷纷扬扬地下来,了沈渊一头一脸。
“全是假的!全是纸糊的!”
柳承翰指着满街的举子,又指了指自己,扯着嘶哑的嗓子又哭又笑地大喊道:
“三万卷书!老子在观微阁里读了整整三万卷圣贤书!
满嘴的仁义道德,满纸的锦绣文章,结果呢?
算不出一文钱!变不出一粒米!救不活一个快饿死的人!
哈哈哈哈!井底的癞蛤蟆天天摇着扇子想补天,补个屁的天!全他娘的是自欺欺人的蠢货!”
全场鸦雀无声。
周围成百上千名举子和家眷全都看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着台阶上手舞足蹈的柳家大少爷。
肖景明脸色一沉,快步走上台阶,低声喝道:
“柳承翰!你发什么疯!
这里是礼部贡院门前,恩师还在看着,还不快闭嘴上车!”
柳承翰听到肖景明的声音,笑声戛然而止。
他歪着脑袋,用那双通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衣冠楚楚的肖景明,又看了看旁边的魏云深。
片刻之后,柳承翰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发出一阵让人后背发凉的嗤笑:
“铁骑杀流民?盐税加火耗?
肖景明,魏云深,你们两个哪是在写文章,分明是在画催命符,是在裁裹尸布!
我柳承翰虽然是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可我至少还知道自己写的是狗屁!
你们两个连自己写的是狗屁都不知道,还在那儿做着状元郎的春秋大梦呢!哈哈哈哈!”
“你!”
肖景明被他当众戳穿考卷内容,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不可理喻!恩师,柳承翰定是被第三场的考题逼疯了,已经神志不清了!”
然而柳承翰根本不再搭理肖景明。
他转过身,散乱的长发在寒风中飞舞,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穿过人群,直勾勾地盯住了东侧马车旁的苏时,顾辞,以及站在车前的陈文。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柳承翰脸上那种癫狂的暴戾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痴迷的古怪笑意。
他对着致知书院的方向,怪里怪气地晃了晃脑袋,喃喃自语道:
“青鸾衔石,原来真能填海。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敢把整座大海搬上朝堂的桌案!
疯子,你们致知书院才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真疯子!
我柳承翰跟你们比起来,连当疯子都不配!
痛快,这一架打得真是痛快,死得明明白白!”
完这番没头没脑的话,柳承翰把宽大的狐裘袖子往身后一背。
柳府赶车来的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带着两个书童哭着扑上来想要拉他上车:
“大少爷!大少爷您别吓老奴啊,快上车回府请郎中吧!”
“滚开!谁敢拦我,我烧了他的书!”
柳承翰一脚踢开脚边的马凳,连车都不坐,就那么敞着怀,顶着满头乱发,一边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古怪调,一边迈着大步,疯疯癫癫地踩着积雪往长街南头走去,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的暮色里。
贡院门前,静得只剩下寒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