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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龙门外,青石广场早已被各府的马车与接考的家眷围得水泄不通。
在距离龙门台阶三十步开外的东侧空地上,停着两辆青布棚马车。
陈文身穿一件素青色厚棉袍,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站在马车前。
在他身侧,叶敬辉腰间挂着红漆大酒葫芦,抱臂而立,锐利的双眼在涌出龙门的人潮中来回巡视。
“出来了!”
叶敬辉肩膀微松,下巴朝着龙门台阶正中央扬了扬。
在一群互相搀扶着哭嚎的举子当中,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王德发,还有并肩而行的陆文轩,正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下九级石阶。
陈文脸上露出笑容。
七名年轻人快步穿过人群,来到马车前,齐刷刷地敛衽躬身:
“先生!”
陈文上前一步,挨个打量了一番。
六个弟子加上陆文轩,虽然眼窝底下都带着连熬三天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但一个个眼神清亮,腰背挺直,显然没有在号舍里伤到元气。
陈文没有开口询问半句第三场考了什么,只是伸手替走在最前头的顾辞拂去肩头下的雪沫,开口道:
“平安出来就好。
这九天七夜,苦了你们了。”
“先生,不苦!”
王德发把大考篮往车辕上一挂,咧开大嘴笑道:
“您给咱们备下的那套双层油布加厚羊毛毡太管用了,外头冻得掉下巴,胖爷我在号舍里头睡得直冒汗!
就是里头的伙食实在赶不上咱们书院,把胖爷的肚子给委屈坏了!”
叶敬辉哈哈一笑,拔开酒葫芦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大口,随后把酒葫芦递到张承宗和顾辞面前:
“来,一人喝一口烈酒驱驱寒气!
老子在门外守了你们三天,瞧见抬出来上百个冻僵的酸儒,还真怕你们几个崽子也躺着出来!”
张承宗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辛辣的烧刀子入喉,浑身暖洋洋的,憨厚地笑道:
“劳叶教习挂心,咱们天天练拳桩,这点寒气还扛得住。”
就在师徒几人话间,贡院大门洞那边,一个身穿洗得发白旧棉袍的身影,正提着破考篮,一瘸一拐地穿过人群朝东侧马车走来。
正是江宁府宁阳县赵家村的老举人,赵文举。
连着九天七夜的苦熬,这位寒门举人右腿膝盖被号舍的阴气冻伤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因为连续三天紧握毛笔,肿得发亮。
可他的精气神却足得很。
“先生!周公子,诸位公子!”
赵文举走到马车前三步远的地方,放下手里的破考篮,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旧衣襟,对着陈文和众弟子弯下腰,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
周通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托住赵文举的胳膊:
“赵兄快请起,不必多礼。”
赵文举直起身子,眼眶通红,满是冻疮的脸上却全是从未有过的坦然与痛快。
他激动地对陈文和周通道:
“先生,周公子!这第三场五千字的大策,学生没有写半句空话!
学生听周公子的劝,把当年在宁阳县清查豪强黑账,怎么给穷苦庄稼汉分永佃田,怎么防着里正胥吏克扣赈灾粮的实话,一字不地全写在了考卷上!
整整写了三千多字,手虽然冻肿了,可学生这心里头,从来没有这么敞亮过!”
陈文看着眼前这个从底层泥潭里挣扎出来的老秀才,笑着点了点头:
“赵举人,你能把泥土里的实话写上礼部会试的考卷,便已经是破了这几十年的陈规了。
这几日号舍苦寒,你腿脚受了寒气,快些回客栈用热水泡泡脚,好好歇上一觉。”
“哎!学生谨遵先生吩咐!”
赵文举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冲着周通和王德发等人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