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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七日,酉时正刻。
“铛,铛,铛!”
贡院至公堂前,青铜大钟连续敲响了九下。
“第三场终了!”
“举子停笔,起立候收卷!”
十几名巡考官差提着铜锣,沿着结冰的号巷高声唱喝。
整整九天七夜的丁丑科礼部春闱,在这一刻下帷幕。
号巷里到处是木板挪动的响声,夹杂着举子们压抑的抽泣与长叹。
两名负责地字号巷的收卷官差捧着糊名木匣,一间一间收拢答卷。
“第十七号,收讫。”
“第十八号。”
领头的老官差停在第十八号舍门前。
里面坐着那位来自齐鲁的年轻举子刘成。
此时的刘成,早就没了九天前刚进贡院时的意气风发。
他头顶的儒巾歪在一边,两只眼窝凹陷下去,挂着乌青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看到官差伸进来的手,刘成哆嗦着捧起桌上墨迹未干的考卷,放进木匣里。
刘成瘫坐在冰冷的砖板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题目难得让人想撞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隔第十九号舍,住着一个不讲常理的怪物!
第一场嚼牛肉干咔哧咔哧响个没完。
第二场吃羊肉烧饼配生大蒜,写完还打呼噜震得他打翻了砚台。
到了这第三场,五千字的绝命策问,满考场的才子都在抓耳挠腮。
可隔那位爷倒好,不到晌午就把笔一扔,足足睡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现在,那阵呼噜声还在震得中间的薄砖墙嗡嗡发抖!
两名收卷官差端着木匣走到第十九号舍门前,伸手掀开了挡风油布帘。
号舍里头的景象,直接把两个老差役给看愣了。
厚实的纯羊毛大毡铺在地上,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正四仰八叉躺在上面,怀里抱着半袋子五香牛肉干。
最绝的是,这胖子光秃秃的脑门上,还扣着一顶用废草稿纸折出来的三角纸帽。
随着他肚皮一鼓一瘪,三角纸帽一翘一翘,呼噜声打得震耳欲聋。
“这是来考会试的,还是来坐月子的?”
年轻官差咽了口唾沫,声嘀咕了一句。
老官差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伸出戒尺,在号舍木桌沿上敲了三下。
“十九号举子,醒醒!”
“终场钟都敲过了,赶紧交卷!”
王德发迷迷糊糊砸吧了两下嘴,伸出肥硕的右手挠了挠肚皮,闭着眼睛嘟囔道:
“翠红楼的妈妈又来催酒钱了?
告诉她,账记在陆大少爷头上,再给胖爷切二斤酱牛肉。”
站在隔号舍门口的刘成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老官差被气乐了,伸手揪住王德发头顶那顶三角纸帽,提高嗓门喝道:
“什么翠红楼!这里是礼部贡院!
再不交卷,老子拿红笔把你卷子给划了!”
“啊?贡院!”
王德发一个激灵,两只眼睛瞬间睁开。
看清眼前穿着皂隶服的官差,王德发连忙从羊毛毡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哎哟,差爷恕罪!”
王德发满脸堆笑,把案头那份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的考卷双手捧起,规规矩矩放进木匣里。
交完卷子,王德发扶着酸痛的老腰,站在号舍门口伸了个懒腰。
他转过头,正好看到隔第十八号舍的刘成正幽幽盯着自己。
王德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门,咧嘴笑道:
“老兄,还没走呢?
这三天天寒地冻的,胖爷我睡觉动静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没耽误老兄你写锦绣文章吧?”
刘成看着王德发那张红光满面的大胖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红肿的手指头。
这一刻,刘成心里半点怨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服气。
能在晏阁老这三道索命考题底下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精神头还这么足的人,绝对是胸有成竹的高人。
刘成苦笑一声,冲着王德发郑重拱了拱手:
“在下齐鲁刘成。
这九日见识了兄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刘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先预祝兄台金榜题名了。”
“好,好!”
王德发哈哈一笑,弯腰把自己的油布,羊毛毡和剩下的牛肉干全塞进大柳条考篮里:
“等放了榜,刘兄要是来外城喝酒,报我王德发的名字,请你吃老王记的羊肉烧饼!”
完,王德发迈着轻快的八字步,顺着号巷往外走去。
贡院正门甬道。
数十名披甲兵丁合力拉开龙门铁栓,紧闭了三天两夜的生铁大门向两侧敞开。
九天前第一场开考时,一万名举人涌入龙门,此时能靠双腿走出号巷的,只剩下四千多人。
“五千字,光是题目就有五千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