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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号舍。
顾辞连一丝面对这道绝命考题该有的惊惶都没有。
“晏子衡啊晏子衡……”
“你果然把这道题,原封不动地端到了这大夏春闱的最高卷案上。”
同门师弟师妹们肯定会把这道题的前后脉络,解得天衣无缝。
李浩在算盘上算出了国家信用凭证,用未来十年的特许经营权撬出了商贾地窖里的数百万两现银,解决了大兴土木与赈灾的资金死结。
张承宗在城外量清了数万顷抛荒军屯田,用工分木契换永佃地契,解决了百万流民的活命田,化解了京畿的民变之祸。
周通以严正源的特巡律为骨,立下四方独立记账与流动特巡庭,彻底封死了官僚侵渔贪墨的暗箱。
而苏时直通三千年周礼道统,给整套充满了铜臭算计与杀伐制度的新政,披上了一件令九重深宫天子动容的旷世圣王衮服。
“钱有了,地有了,法有了,名分有了……”
粮食!
时效!
百万流民啸聚京畿,一天要吃掉三十万斤粮食。
九边十一镇数十万将士天天眼巴巴望着神京,欠饷断粮已经整整八个月。
朝廷就算有了李浩融来的几百万两银子,银子难道能直接咽进肚子里充饥?
大运河漕运沿途淤塞,二十四个钞关关关盘剥,江南的粮食走运河慢得像乌龟爬,运一石耗三石,等官船慢吞吞漂到通州大仓,城外的百万流民早就饿得揭竿而起把神京城给掀翻了!
边关的将士早就哗变开城引敌入境了。
国库无存粮,大运河运不及,加税更是自取灭亡。
那千万石能救活京畿、能喂饱九边的粮食,到底从何而来?
“大夏两百年,满朝朱紫皆是鼠目寸光之辈,把圣祖爷留下的无上神法,全当成了擦桌子的烂抹布。”
他想起了之前,在国子监幽暗的后堂里,他面对着清流领袖张炎祭酒,面对着屏风后屏息偷听的内阁次辅晏子衡,拍着桌子怒喝而出的那四个字。
太祖开中。
大夏太祖高皇帝当年面对北方大漠千里不毛、九边数十万大军绝粮的死局,他是怎么破的?
太祖可曾向江南加征过一文钱田赋?
太祖可曾从国库里掏出过一两银子去雇佣百万民夫运粮?
没有!
太祖大笔一挥,立下了惊艳万世的开中法。
“召天下商贾输粟塞下,给盐引以酬之!”
朝廷不运一粒粮,朝廷拿手里垄断的盐铁特权作诱饵,天下逐利的商贾便会自己买粮、自己雇车、自己冒着风霜把千万石粮食送到边关将士嘴边,去换取合法的盐引暴利。
他在明月楼前逼着太子萧裕桓交出的三十枚市舶司金牌。
他在太仓港招安海和尚等亡命海商组成的巨型福船舰队。
他在大沽口借着滔天海风火攻反杀东厂死士的大获全胜……
那不是一次孤立的海运,那是致知书院亲手为大夏帝国推演成型的新开中海运粮食调度模型。
“以利驱商,输粟换钞,海运直达。”
顾辞抄起案头那管沉甸甸的兼毫大笔,思路如九天狂澜般倾泻于纸面之上。
他要在策论里,向至公堂上的晏子衡,向金銮殿上的天子,献上一道震撼千秋的《新开中海运通塞大策》!
第一步,以特许专营权,换天下商贾之现粮。
朝廷不必动用官军运粮,更不必掏空内帑。
天子直接面向海内各大商帮颁布新开中令。
凡商贾能自筹巨舰,将粮食运抵神京通州大仓以赈流民、运抵辽东营口以充九边军饷者。
朝廷不发白银,以通天阁特许经营凭证、市舶司出海贸易金牌、以及两淮盐引茶引特许配额,按粮食市价折算兑付。
商贾贪利,天下皆知。
但商贾更渴望洗脱贱籍、渴望家族百年的免税特权。
面对这等无本万利的国家级信用诱饵,天下各大商帮会自发垫付千万两银子,自发在江南、湖广疯狂扫货购粮,不劳朝廷出一兵一役,粮食源源不断奔涌北上。
第二步,破百年海禁,开万里海疆。
大运河运粮慢、损耗三成,那就彻底打破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
由市舶司给承运粮船颁发特许海旗,准其走内海航线。
自江南太仓港起航,借着秋季季风直穿渤海湾,三天到天津,五天达辽东。
速度比运河快十倍,运量大上百倍,成本只有运河的三成,而且沿途零损耗零漂没。
第三步,神来之笔,化蠹为用,海权归一。
题目问:何以化天下之蠹为社稷之用?
顾辞笔走龙蛇,将化蠹为用四个字,剖析得令人拍案叫绝。
其一,化运河贪腐之蠹。
大运河每年被沿途钞关官吏吃掉的数百万两漂没银,随着海运开启,瞬间被朝廷截留。
其二,化沿海亡命之蠹。
那些在东南沿海常年走私的海商海寇,顾辞用市舶司出海金牌与合法暴利将其收编,让他们变成替大夏押运皇粮的海上义军。
其三,化商贾逐利之蠹。
商人求财,朝廷求粮。
借天下商贾求财之至私,成就国家赈济百万流民、充实九边边备之至公。
用海运节省下来的每年三百万两运河漂没银,加上市舶司每年征收的两百万两海关税,定向设立九边海疆专项防务金,直供塞外十一镇军饷。
不增天下百姓一文钱田赋。
而畿辅得安,流民得饱,九边得实,大运河之积弊荡平,大夏之国策自此迈向万里重洋。
笔锋如怒涛排空,顾辞挥毫泼墨。
“臣某谨奏为大夏国用之大窘,九边畿辅之深忧,请复太祖开中之神谟,行海运直达以安天下大统筹策。
臣闻之,治天下之大饥者,不在仓廪之暂虚,在乎运道之不通;充九边之重饷者,不在农桑之加赋,在乎转输之无术。
北地荒旱,百万流民聚于畿辅,日靡万石之粮。
九边阻绝,塞北将士日夕嗷嗷,岁欠八月之饷。
满朝公卿皆以无银为死局,以运河之漂没为深堑。
然臣请招太祖高皇帝之英魂极言之:
太祖定鼎,北塞空虚,何曾向江南加一文之赋?
乃立‘开中’之神法,输粟塞下而酬以盐引,借天下商贾之私力,实国家九边之重储!
祖宗成法昭昭于前,奈何后世愚臣自弃其宝乎?”
紧接着,笔力万钧,将新开中法之宏略赫然立于庙堂:
“臣请皇上圣裁,行新开中海运之大典。
破片板不下海之陈腐禁,启市舶司四海之宏通。
朝廷不劳一车一卒之役,不耗内帑分厘之帑。
颁天子特许之明诏,召海内各大商帮:
凡以海舟运粟入通州大仓以济畿辅、入辽东海口以实九边者,按粟给引,酬以市舶贸易之金牌,授以通天大工之凭证,分以盐茶专买之特权!
商贾慕其厚名,趋其厚利,必尽起江南之陈窖,自备重洋之巨舰,泛海北上,万里奔赴。
旬日之内,百万石精粮直抵辇毂与关门!
海运之速,十倍于漕渠。
海运之耗,不及其三成。
运河每年漂没之数百万两蠹资,尽归国帑。
市舶每年征课之数百万两海税,直充边饷。
以海疆之利,实九边之防。
以太祖之法,救万民之命。
不加天下分文之赋,而京畿大荒自弭,九边金汤自固。
化天下之蠹为社稷之梁柱,此实拔本塞源、万古一系之大政统筹策也。
臣某谨披沥以奏,伏乞圣裁。”
三千余言的大策,首尾呼应,气吞云梦。
既完美破解了考题中“不增税、安流民、实九边”的全部死局,又借太祖祖制将致知新学推上了儒家与法家合璧的至高神坛。
顾辞长身而起,折扇展开。
他缓缓侧过身去,目光透过号舍门帘那一抹破缝,遥遥望向了斜对面地字号巷的方向。
陆文轩所在的地方,一片沉寂。
“陆兄…你以实业入股通天阁,是用商贾之身在商海里求生路。”
“而顾某今日是用太祖的开中法,替这大夏朝廷,把整个天下的商海与海权,全数握在了手心之中。”
“这盘大棋顾某在金銮殿的九重石阶上,等着你!”
扇影微摇,墨香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