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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整理衣袍,意气风发。
……
王德发整个人盘腿坐在羊毛大毡上,嘴里咬着半根风干牛肉条,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正惬意无比地在后槽牙里剔着牙缝。
“哧溜……”
他吸了一大口凉气,满足地把剔出来的碎肉沫咽进肚里。
他斜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看着考卷上的“畿辅流民啸聚之困”。
“噗嗤……”
王德发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猪叫声。
“哈哈……哈哈哈哈!”
“晏子衡啊晏子衡!
你这个老泥鳅,你这是直接把胖爷在南城极乐坊干的脏活,给搬进春闱考场里来了啊。”
周围号巷里那些自命清高的士大夫举子,看到“百万流民啸聚”,吓得浑身发抖,满脑子都是怎么派兵去弹压,怎么防止流民夜里杀人放火。
“可你们这帮神仙,全坐在天上喝仙气呢!”
王德发抹了一把嘴角的牛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神京城外三十六个工区,聚集了整整上百万流民。”
“白天搬石头、开水渠,累得跟孙子似的,到了晚上收工呢?
黑灯瞎火,几十万大老爷们挤在破泥窝棚里,谁去管他们撒尿拉屎?
谁去管他们聚众赌博打架?
谁去抓混在里头偷木头、倒卖工粮的烂贼骨头?”
官府派顺天府的差役和兵马司去管?
王德发把竹签往地上一吐,满脸鄙夷:
顺天府那帮平日里在街上收两文钱保护费的软脚虾,要是真敢走进黑灯瞎火的流民大营……
不出半柱香,差爷手里的水火棍得叫人抢走当柴烧,身上的号衣得叫人扒走给婆娘当尿布,连腰里的佩刀都得叫流民连夜磨成菜刀!
兵马司要是敢动粗拿皮鞭抽人,几十万快要饿疯的汉子一拥而上,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几十个差爷给生吞活剥了!
到时候,一旦激起流血民变,整个通天阁工程瞬间就得烂尾!
“正经官差管不了,正经王法不敢管。”
“那谁能管?”
王德发咧开大嘴,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恶犬!”
“用市井里的恶霸,去管工区里的流氓!”
“用黑道上的规矩,去镇流民里的刺头!”
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觉得黑帮是社会的毒瘤,恨不得全部抓进大牢里杀光。
可王德发这个在当铺和黑市里滚大的人,比谁都清楚黑帮的本质!
黑帮是什么?
黑帮是底层组织力最强、执行力最狠、消息最灵通的现成机器。
之前,通天阁工区刚刚开工,几十万人乱成一团的时候,致知书院是怎么做的?
是他王德发!
一个人提着一把杀猪刀,孤身闯进神京南城最藏污纳垢的极乐坊!
亮出《地下枭雄》作者的身份!
一脚剁碎了赌桌,把青衣堂刀疤刘、黑虎帮赵掌柜、飞鹰会孙麻子这帮凶神恶煞的黑道巨头,全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王德发没给他们讲半句圣贤仁义,他只是把工部和顺天府的红袖标往桌上一拍:
“三大帮派三千弟兄,全部收编!”
“胳膊上套红袖标,封你们为大夏工赈特巡,巡防大营长。”
“你们不是喜欢收保护费吗?老子给你们官方的名分!
给你们真金白银的工程提成分红!”
“但是!
立下三大铁律:严禁私斗聚赌,严禁克扣偷盗物料,严禁欺压良善!”
“工区出了乱子,老子亲手剥了大营长的皮!工区治安平稳,老子让你们堂堂正正穿干净衣裳当大夏的体面人!”
结果呢?
城外三十六个工区,整整一个月,几十万人吃喝拉撒,连一桩偷盗都没发生过!连一场聚众械斗都没打起来!
偷想去工地上偷生铁?
还没摸到料场,被戴红袖标的青衣堂弟兄暗巷里麻袋套头,一顿铁棍把骨头全敲碎了扔进永定河!
地痞想在流民窝棚里开暗赌?
刀疤刘提着九环大砍刀直接踹门,当场把赌摊砸得稀巴烂,人吊在工区牌楼上抽鞭子!
官府没花一两银子的维稳军饷!
顺天府没派一个差役去冒生命危险!
原本危害一方的市井恶犬,全他娘的成了给朝廷看家护院的最狠猎犬!
“这就是老子在极乐坊干成的事!”
王德发兴奋得满面油光,抓起那管粗大的兼毫大笔,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今儿个,胖爷就给这帮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爷们,上一堂大夏黑道治理学!”
“不过……字句得用顾老大的法子给洗白装裱一下,免得晏老头以为老子是在卷子上开黑店。”
王德发贼笑一声,笔如飞,将那套野蛮凶狠的黑道收编法,用庄严典雅的台阁体公文,写成了一篇惊天动地的基层灰度治理大策!
第一步,大夏工赈片区大营长制。
建议中枢打破官僚亲自维稳的空想。
面向京畿以及各省的江湖帮派,行会头目、市井强梁,进行官方招安。
将百万流民与庞大工区,划分为三十六个大片区。
赐予黑帮头目官府红袖标,授以片区大营长之权位。
以毒攻毒,以恶制恶。
第二步,责任连坐,利益捆绑。
立下三大铁律,严禁私斗,严禁克扣,严禁偷盗。
片区如果发生械斗盗案,大营长全家连坐重罚,剥夺官标下狱;
片区如果按期完工、秋毫无犯,官府给予高额工程管理分红,并恩准其家族子弟脱去贱籍!
第三步,基层自治,零成本金汤。
官府不用出兵马司一兵一卒,用江湖最懂的规矩管江湖。
原本的市井之蠹,瞬间化作了大工的护航战车。
王德发运笔极快,字迹肥厚扎实,杀伐与喜感并存。
“臣某谨奏为大工庞杂、流民百万,请行片区大营长制、以恶治恶以靖地方大统筹策。
臣闻之,治大国者如烹鲜,除天下之垢者需用粗布。
百万流民啸聚京畿,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若以文弱之官吏治之,如以丝线缚奔马;若以铁甲之军伍弹之,必生玉石俱焚之惨祸。
夫市井之中,素有悍霸之雄;江湖之内,不乏统御之才。
昔虽为蠹,收之即为良犬;往虽为害,范之即成干城。”
笔锋飞转,将极乐坊的实务彻底升华为治国策论:
“臣请设工赈片区大营长三十六人。
收民间各帮之渠魁,赐官府之红标,命其自安其地,各领其众。
立三铁律以规其矩,行连坐法以束其心。
治乱民以其俗,驱顽劣以其恶。
官府不费一兵一卒,而百万大营夜不闭户,秋毫无犯。
化市井之蠹为社稷之盾,变江湖之恶为大工之翼。
此实至简至神、以毒攻毒之无上妙策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德发随手把大黑笔往桌上一掷。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抓起桌角自己叠的那顶滑稽的三角纸帽,往光秃秃的脑门上一扣,挡住头顶的漏风。
接着,把两只胖手往棉袄袖筒里一插,身子往羊毛大毡上一倒。
“呼噜……呼噜……”
震天响的呼噜声,再次在号巷深处,肆无忌惮地回荡开来……
隔的考生懵了,“这人心态还是这么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