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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年举人拄着断了一截的考篮木柄,失魂魄地念叨着:
“不准加一文钱的税,还要平息百万流民,还要凑够四百万两修通天阁!
我写了百官捐俸,写了后宫节俭,可算来算去连五万两都凑不齐!”
中年举人双腿一软,坐在台阶上嚎啕大哭起来。
有的年轻士子手冻得握不住考篮,有的老举人剧烈咳嗽着,由同乡架着胳膊往外拖。
在这片愁云惨淡的人潮东侧,致知书院的六名弟子在避风的碑亭旁汇合在一处。
“人齐了!”
王德发提着大考篮最后一个凑上来,胖脸上全是解脱后的欢快:
“娘的,这九天大牢算是坐到头了!
方才收卷的时候,隔那个齐鲁老兄还拱手祝胖爷金榜题名呢!”
李浩正在整理考篮里的算盘和硬笔,抬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他是没力气拿砖头拍你。
你今天怎么交卷这么早,该不会是看着五千字的题面犯了迷糊,随便糊弄了几百字就睡大觉了吧?”
“李浩,你少拿门缝看人!”
王德发把脖子一梗,拍着胸脯道:
“我直接把收编南城极乐坊刀疤刘,赵掌柜和孙麻子那三千弟兄的法子写了上去!
封他们当三十六个片区大营长,发官府红袖标,立三条铁律搞全家连坐,以恶治恶!
外头再套上顾老大和苏时教我的台阁金甲词儿,写得威风凛凛!”
站在一旁的周通闻言,对王德发道:
“片区大营长以恶治恶,路子是对的。
但你在卷面上,可曾写明大营长若是监守自盗,当依《大夏律》哪一卷哪一条论罪?”
王德发眨巴了两下眼睛,干笑道:
“周师兄,我哪背得住第几卷第几条啊!
我就在卷子上写了一句,但凡敢伸手偷一文钱工粮,当场剥皮拆骨,全家发配苦寒边军!”
周通摇了摇头,纠正道:
“剥皮非大夏正刑,你写得太过草莽,若是遇上死抠律条的房官,恐要被挑出毛病。”
顾辞收起折扇,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满考场五千人都在天上谈圣贤道理,唯独德发把刀子插进了泥巴地里。
晏阁老既然敢出这道实务题,就绝不会因为两句粗话把真金白银的方略扔在一边。”
张承宗也笑着点头,把温水囊递给苏时:
“苏时,号舍里化雪阴冷,你身子可还好?”
苏时接过水囊暖了暖手,脸上带着些许疲态,精神却很清亮:
“多谢承宗师兄,甲字七号舍避风干燥,我没有受寒。
倒是承宗师兄和李浩,你们写军屯清丈和国家凭证,都是耗费心神的大账,这会儿怕是累坏了吧?”
张承宗憨厚地笑了笑:
“能把城外几十万流民兄弟换永佃田的木契写进会试考卷里,再冻三天我也甘心。”
正话间,西侧甬道口处,身穿素白棉袍的陆文轩提着考篮走了过来。
“顾兄,诸位!”
陆文轩走到近前拱手见礼。
顾辞迎上前去笑道:
“瞧陆兄这神色,今日这道统筹大题,陆兄在卷面上怕是又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陆文轩苦笑着摇了摇头:
“顾兄莫要打趣我了,我只是顺着商贾的本分,写了实物折资入股和官民合营的路子。
虽然把能想到的条款都写全了,可这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没底。”
陆文轩压低声音,对顾辞和周通等人道:
“方才我走出来的时候,听见几个世家子弟在议论。
今科内帘的十八房同考官里,有一半都是礼部和翰林院的老资格。
咱们写的这些桩桩件件都是在砸旧官僚的饭碗。
晏阁老固然向着新政,可卷子先要过十八房同考官的手,若是那些房官看着刺眼,压着卷子不往主考官案头递,只怕还要经历一场恶战。”
陆文轩这话一出,原本笑笑的几人,神情都稍微收敛了几分。
李浩点了点头,低声道:
“陆兄担心的不无道理,这里是京城礼部春闱,在榜单贴出来之前,谁也不敢十拿九稳。”
“管他娘的十八房还是三十六房!”
王德发一把搂住陆文轩的胳膊,把大肚子拍得山响:
“天塌下来有先生顶着,卷子交都交上去了,咱们现在想破脑袋也没用!
陆大少爷,你第一场出来的时候可是应承过的,两只八宝肥鸭,三斤红烧蹄髈,外加一坛子陈年雕花醉!
今晚你要是不管够,我就去你们惊鸿总店门口拉横幅!”
被王德发这么一打岔,众人心里头那点隐隐的紧绷散去了大半,全都笑出声来。
陆文轩哈哈一笑,伸手点了一下王德发:
“放心,早就让人在后院暖阁把席面备下了,八宝鸭煨了足足三个时辰,保管把你的嘴给堵上!
走吧,陈先生还在门外等着咱们呢!”
“走!出关吃肉去!”
七个年轻人提着考篮,整理了一下衣冠,并肩朝着敞开的贡院龙门大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