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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笔下,如法槌定谳。
周通端正地收笔,将狼毫浸入水盂,看着墨色在水中散开。
这套在刑部大堂推演成熟的法网,如今终于堂堂正正在了大夏会试的答卷之上。
……
而在神道北侧,甲字第七号舍。
窗外的微雪早已停歇,几缕淡金色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长案之上。
苏时端坐于软垫之上,面前的宣纸被青石镇纸抚得平平整整。
她看着考卷上的《论兴作有时,劳民有度》,清绝的唇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晏阁老……”
苏时在心底微叹。
这道题的题眼,这道题的灵魂……
甚至连这道题最核心的命题意图,本就是从她苏时的笔尖下流淌出来的。
之前,李浩在天香阁用凭证筹齐了银子,张承宗在城外量好了军屯,周通在刑部定下了特巡律,顾辞在太仓打通了海运……
整套致知新政几乎完美无缺,可全书院的人都知道,还差最后一道天堑——
名不正,言不顺。
大夏连岁大旱,流民塞道,皇上却要修建耗资千万的通天阁。
天下清流会怎么骂?
满朝御史会怎么弹劾?
后世史官会怎么写?
他们会把皇帝骂成商纣王,骂成隋炀帝!
骂这是一场祸国殃民的暴政。
皇帝深居九重,他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身后名,如果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他宁可看着流民饿死,也绝不敢贸然推行新政。
是在那个灯火通明的致知书院内堂里,苏时提起了紫毫笔,翻开了三千年前的浩瀚周礼,写下了那篇震动朝野的《文王灵台论》。
正是陆秉谦与孟砚田,带着她写的《灵台论》,半夜敲开了晏子衡的大门。
晏子衡在书房里读完了那篇《灵台论》,老泪纵横,当场重塑道心,第二天才敢在养心殿朝会上,拍案而起硬刚秦相府。
“这道考题是晏阁老,在向满朝旧派文人下的最后战书。”
苏时眼眸微闭,记忆宫殿之中,《诗经·大雅·灵台》的钟磬之声,再次如雷霆般响彻识海。
周文王筑灵台,从来不是为了享乐,而是在大旱之年以皇家内帑以役代赈,给濒死的饥民一条体面求生的活路。
皇帝修通天阁,不是为了求仙,而是效法至圣先王,代天行道,向天下万民散财发粮的人间盛德!
苏时提起湘妃竹笔,蘸饱了纯正的松烟墨。
她不需要构思,不需要犹豫。
她只需将那篇曾经折服了晏子衡、打动了景泰帝的至圣道统,以最庄严、最浩荡的台阁大策,再一次,原封不动地烙印在这大夏的最高皇榜之上。
笔如青鸾腾空,字字珠玑:
“臣某谨奏为大灾当头、圣王理乱,请稽考文王灵台之深仁,行大工以活苍生大统筹策:
臣闻之,王者之举事也,不以一人之私欲废天下之至公,亦不以末俗之浮议阻圣人之大权。
今北地大荒,百万饥黎啸聚京畿。
中枢公卿,或执不兴土木之常道,坐视百姓委于沟壑;
或怀大兴徭役之深忧,动引鹿台之旧讥。
其言虽若近仁,其识实同愚瞽。
夫古之圣王,遭遇天灾,何以处之?
《诗》不云乎: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子来,不日成之。
文王之筑灵台,岂为一人登临之娱乎?
乃大祲之岁,国库出资以广筑利涉,代天发粮以济无告之赤子也。”
笔锋激荡,将整套致知新政的合法性,推向了万劫不破的道德巅峰:
“陛下绍承大统,仰体天心。
通天高阁之营建,非为一人求仙之虚妄,实陛下效法文王,在四海大旱之际,广开天下大工、以役代赈之万世仁政也。
朝廷不动农桑一文之赋,而引四海商贾之闲资。
不劳府库分厘之积,而换百万流民之永佃。
以修台为契机,给天下嗷嗷待哺之赤子,以自食其力之尊严。
以发粮为大恩,化中原流亡失所之穷黎,为拱卫京畿之干城。
此非劳民,乃大养民也。
此非伤财,乃大聚财也。”
在大结收锋之处,苏时写下了令天下清流再不敢置喙半字的千古盖棺定论:
“天地以好生为德,圣人以济难为功。
通天之台拔地而起,每一方条石,皆垫百万流民求生之活路;
每一尺朱栏,皆镌大夏君臣共御大灾之盛德。
使天下后世之史官见之,知陛下在凶荒之岁,不堕于空谈,不委于乱政。
开万古未有之经世大略,全四海生生之不息大德。
盛世之大考,文王之再世。
臣某伏乞圣裁,以光先烈,以昭万年。”
最后一笔收锋如鸾凤还巢。
这一篇策论是她之前亲手替大夏王朝编织出来的圣王衮服。
如今,它终于以最完美的姿态堂堂正正呈现在了历史的祭坛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