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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千五百言。
李浩缓缓直起微酸的腰肢。
所有的赤字,所有的亏空,所有的绝境,在这张桌案之上被抹平。
……
张承宗号舍。
考卷上那一行触目惊心的朱砂大字,倒映在他的瞳孔深处:
“畿辅流民啸聚之困,试陈化蠹为用、开源安民之大政统筹策。”
隔号巷里,举子们绝望的叫苦声还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在满朝文武的眼里,在那些自命清高的士大夫笔下,城外那从关东、从中原一路逃荒逃到神京脚下的百万流民,是一群衣衫褴褛的蠹虫,是随时会把大夏江山一口一口啃食干净的乱源。
公卿们发愁怎么把他们赶走,兵部发愁怎么调大军把他们镇压下去,御史们发愁流民身上的瘟疫会不会吹进皇城的大内禁苑。
“蠹虫?”
他是个农家子。
在关东大旱之前,在宁阳县的烂泥地里,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老乡亲是怎样活过来的。
天底下的老百姓,但凡给他们一口杂粮粥喝,但凡给他们一把铁锹、哪怕是一把生了锈的钝锄头,他们就能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早干到黑,连腰都不舍得直一下。
他们不是蠹虫。
他们是大夏朝廷立国二百年来,用骨头和汗水把九重宫阙一块砖一块石垒起来的真正脊梁。
朝廷现在嫌他们是累赘?
朝廷现在发愁没银子赈灾?
“满朝公卿,全是一群坐在金山上喊穷的睁眼瞎!”
张承宗双拳微握。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天上白白掉下来一百万个只要给一口饱饭就能拼死干活的青壮劳力。
朝廷非但不知道珍惜,反而把他们当成索命的厉鬼。
大夏不是缺粮食,大夏更不是缺土地。
大夏神京城方圆三百里之内,被兵部十二卫所、被京畿勋贵世家常年霸占瞒报的荒废军屯田,究竟有多少?
张承宗闭上双眼,脑海深处瞬间浮现出前些日子他在城外荒野中亲眼见过的景象。
兵部的将领为了吃空饷,早把卫所里的军士赶得一干二净。
几万顷肥沃的土地,就大喇喇地横亘在神京城外,野草长得比人还要高,狐狸野狗在里面做窝,官府的黄册上却年年写着寸草不生。
一边是城外百万饥民饿得吃观音土,连襁褓里的婴儿都快保不住。
另一边,是数万顷本该产出千万石粮食的肥沃军屯,就在天子脚下白白抛荒长草。
“天下之大弊,莫过于此。”
怎么化蠹为用?
怎么不花国库一文钱安抚这百万饥民?
答案就在这泥土里。
在陈文先生带着他们在城外军屯田里推行过的农政神策里。
第一步,清查抛荒军屯,撕开兵部空饷黑幕。
朝廷不必从国库掏银子去买地。
天子直接下一道严旨,命户部与都察院跨过兵部卫所,以清丈天下土地之名,强行清查京畿周遭所有抛荒三年以上的军屯田。
将那些被将领私占、瞒报、抛荒的数万顷沃土,全数收归中枢。
第二步,以工代赈,工分换永佃。
通天阁不是缺人手吗?
京畿开荒不是缺劳力吗?
把这两桩天大的难处,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张承宗要在策论里,把那块带血的工分木契,堂堂正正写成大夏的国家法令。
设立官办工赈大营。
流民中的青壮男子,白天去通天阁工地扛大木、搬巨石,去城外挖水渠、排积水,干一天,官府发给糊口的糙米稀饭,同时在木契上盖印记下一个工分。
告诉所有的流民:
朝廷不施舍给你们粮食。
朝廷给你们的是用汗水换来的一辈子活命田。
积满三十个工分,官府在军屯田里划拨良田五亩。
积满六十个工分,全家授予军屯良田二十亩。
白纸黑字,盖上大夏皇帝的朱红大印,颁发定额永佃地契。
三年免征一切皇粮国税。
三年之后,每亩田只向朝廷交纳定额的一斗公粮,剩下打出来的万石粮食,全数归农户自己所有!
子孙世袭,官府永不得强征,豪强永不得兼并。
“人有了地,流民就变成了定民。”
“人有了地,神仙也别想挑动他们造反。”
第三步,耕战双轨,化乱民为大夏铁长城。
这还不仅仅是安抚饥民。
当那数十万青壮汉子拿到属于自己的永佃地契时,他们在大夏的身份变了。
他们不再是要饭的难民,他们成了大夏的屯垦辅兵。
闲时,他们在田间地头开荒引水,把神京城外的盐碱荒原,变成一片连绵数百里的产粮绿洲。
战时,他们每人手里发一杆长枪,发一面木盾。
神京九门有了这几十万为了保卫自家土地而战的悍卒拱卫,哪里的流寇敢踏进京畿半步?
北方的胡骑若是敢犯关,这群刚刚从泥潭里爬起来,手里攥着自己命根子田产的关东汉子,会红着眼睛抄起长矛,用血肉之躯在神京城外筑起一道谁也撞不破的钢铁长城。
“不增天下农桑一文一厘之赋税。”
“收抛荒之弃地,活百万之饥民。”
“立万顷之沃野,筑万代之长城。”
他不再有片刻的犹豫。
字大如钱,力透纸背:
“臣某谨奏为畿辅大困,流民聚啸,请行清查废屯、工分换佃以固邦本事:
臣闻之,王者以民为体,而民以食为命,食以土为根。
北地荒旱,百万饥黎涌入畿辅,嗷嗷待哺,中枢公卿皆以无银赈济为死局,以聚啸谋乱为深忧。
然臣以农家之子,陇亩之实极言之。
流民非天下之蠹也,实社稷之血肉也。
朝廷见其聚啸而畏其乱,而不知百万人之筋力,乃天赐大夏辟土开疆之无上巨力也。”
紧接着,笔锋沉雄直下,如利刃般剖开中枢土地暗疮:
“臣伏查神京畿辅之地,名属十二卫所之军屯者,广袤数万顷。
积弊日久,将弁冒名吃饷,虚报抛荒,肥私囊而弃沃土,使数万顷膏腴之地化为狐兔荒榛之薮。
一边是沃土弃而不耕,一边是百万饥黎失土待毙。
朝廷何须向天下加一文之税?
何须动国库分厘之银?
臣请明发谕旨,敕都察院会同户部,清丈京畿抛荒三年以上之军屯田,尽收归中枢国有。”
随后,将他在城外推演成型的工分永佃大策,赫然写上公文大章:
“收废田以待民,设工分以授产。
臣请建畿辅工赈大营,合通天大工与城外水利为一体。
饥民有力者,入营受役。
出工一日,记工分一分;开渠丈余,记工分二分。
凡积工分达标者,计口授田二十亩,颁天子大印之木契,定额永佃。
三年之内,免其差徭正赋,以全其开垦之生机。
三年之后,亩征定额公粮一斗,赢余尽归农户,子孙世守,豪强敢侵夺者斩。”
而在大结之处,张承宗写下了耕战双轨的至高农政:
“授田定产,则流民之人心立定。
耕战合一,则畿辅之金汤自成。
凡受田之丁壮,闲时尽力于陇亩,排碱引灌,化斥卤为千顷金波。
战时授之以长枪,编伍设营,化流亡为百万戍边之骁卫。
谁欲夺其田,彼必以死相博。
谁欲乱其邦,彼必执兵以御。
不加天下分文之赋,而京畿大荒立辟。
不调边关一兵一卒,而神京万世永固。
以此大策安天下之民,流民尽化为干城,大夏万年享其升平矣。”
最后一笔如同生铁犁铧扎进冻土。
张承宗心翼翼地把大笔平放在笔架上。
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将案头写满墨字的考卷轻轻扶正,用两枚粗石镇尺压住四角。
张承宗低头看着宣纸上那一个个如同麦穗般沉重扎实的字迹。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土地……”
他低声自语。
“只要把土地还给他们……
天下,就乱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