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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云深还在思考着题目。
在魏云深那本精算到骨髓里的账册里,治国从来不是什么道德礼义,更不是什么打打杀杀。
治国就是一盘天下最大的买卖。
天子是东家,内阁是掌柜,满朝文武是跑堂的伙计,而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就是替东家出力纳税的佃农。
现在,东家遇到了天大的难处。
要修通天阁,要赈济百万饥民,要发放九边军饷,偏偏账房里干净得连耗子都得饿死,而且东家还死要面子,硬性规定了绝不增天下之税。
“不准加税,国库没银子,天下就真的没银子了吗?”
魏云深的算盘,在心底疯狂地拨动起来。
满考场的穷酸举子,眼睛只盯着国库那一亩三分地,国库空了,他们就觉得天塌了。
可魏云深太清楚这大夏的万贯家财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了。
天下有钱的人多了去了!
山西的晋商、江南的徽商、两淮的盐枭、闽浙的茶巨!
那些腰缠万贯的大贾豪室,哪一家的银库深宅里,没有埋着几十万甚至数百万两发霉的现银?
大夏缺的从来不是银子,缺的是把民间的游资巨款,搬进国库里的手段!
“朝廷没钱,那就向民间借。”
破题立论:
“借商贾之闲资,纾国家之急难。”
魏云深提起羊毫笔,在草稿纸上飞速写下了他的全盘谋略。
第一步,官督商办,中枢大举债。
由户部出面,以朝廷的信誉为担保,面向大夏北方的九大皇商、晋陕大盐商、以及富可敌国的茶商巨贾,发行大夏绥民修天巨额借券。
由朝廷向这些大豪商一次性举债借银四百万两。
两百万两直接拨给通天阁复工,把皇上的面子做足。
一百万两充作首期军饷,八百里加急送往九边,稳定边关军心。
最后一百万两,用来在畿辅周遭平粜买粮,以工代赈安抚百万流民。
“四百万两现银瞬间到手。”
“不花国库一文钱,大乱立平,大工立兴,大边立固。”
然而,天底下的买卖,从来没有白借的银子。
商人不是开善堂的菩萨。
那些在商海里滚爬了几辈子的老狐狸,凭什么把压箱底的四百万两真金白银借给朝廷?
因为利息。
因为翻倍的暴利。
朝廷向商贾借四百万两银子,年息至少要给到一分半甚至二分,三年之后,本带利至少要还五百五十万两。
这笔高达五百五十万两的惊天债务,朝廷拿什么还?
案语里清清楚楚写着:不增天下之税。
若是朝廷直接下旨向天下的自耕农加征田赋,那便是公然违抗中枢明旨,直接撞死在考题的红线上。
“明着加税是蠢材,暗度陈仓才是大匠。”
他浸淫大夏盐铁商道十几年,他太懂得官僚体制里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后门了。
朝廷不增税,那是不增加朝廷正规黄册上的田赋正税。
老百姓种一亩地,原本交一斗粮,黄册上依然写着交一斗粮,朝廷的圣明仁政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是在大夏的地方官场上,除了一斗正税之外,还有无数项约定俗成的隐形潜规则。
耗羡!
水脚!
加耗!
折色!
魏云深在卷面上下了他最自信的一记绝杀。
“以商税暗抵国债,以耗羡弥补亏空。”
他在表文的后半截,极力建议朝廷动用内阁特权,在这大夏帝国的经济命脉里,暗中拧开几道不为人知的阀门:
其一,两淮盐引专卖。
朝廷将借款的盐商定为特许承办皇商,允许他们在原本的官盐售价之外,每斤官盐暗中加价两厘,美其名曰边地转运劳费。
大夏四万万百姓,人人都要吃盐。
每斤盐暗中加两厘,老百姓根本察觉不到,可一年累积下来,便是整整上百万两的泼天暴利。
其二,江南田赋折色。
江南富庶之地的赋税向来交纳银两,朝廷在折纳赋税时,将原本一两银子折算九钱五分的规矩,暗中调整为折算九钱二分。
多出来的三分银子,定为解运京师之火耗损费。
朝廷正税分文未增,可国库与商贾的分账,却在这不起眼的三分火耗里,每年平空多出了一百余万两现银。
三年时间。
用盐引暗价与江南火耗,神不知鬼不觉地筹集出近六百万两巨资,不仅全额还清了富商巨贾的借款与暴利,甚至还能让户部盈余几十万两。
“神不知,鬼不觉。”
“大夏之正税,确实分文未增。”
他提起兼毫大笔,饱蘸浓墨,在雪白的飞白宣纸上,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臣某谨奏为大夏国用之急、商贾闲资之博,请行举债通变,以耗偿资之大政策:
臣闻之,王者理财,不在搜刮农亩,而在通融九流。
北地大荒,流民聚于畿辅。
九边浩繁,府库空如洗尘。
若拘泥于空谈,天下无自生之金粟;若强加于田亩,赤子生鼎镬之悲歌。
臣请不伤民本,不增正赋,引天下富室之巨资,解至尊燃眉之急难。”
笔锋飞转,将那套充满官商勾结与金融盘剥的借贷契约,粉饰得天衣无缝:
“臣伏请户部出具天子明券,向晋陕,江淮巨商,举债四百万两,分为三纲。
一曰复通天之盛构,以全宸宇之威灵。
二曰充九边之精饷,以固金汤之门户。
三曰平畿辅之市籴,以解流寓之倒悬。
不假国库分文,而三危立解!”
而在大结收锋之处,魏云深将那套暗中加税的毒计,包装成了极尽体面的台阁辞藻:
“至于还贷之方,臣不敢伤农亩之根本。
伏请皇上敕准,于两淮官盐榷引之中,准许承运商户随行加润两厘,以资流通。
复于江南折色银两之中,均派火耗三分,以备转输。
正税无改,万民不知其加。
细流微聚,三年足偿其本。
商尽其资以报天子,国家无耗而大功自立。
此实开源节流、化蠹为用之绝学,伏乞圣裁以闻。”
整整两千七百言。
算式严密,字句圆融,从筹款到分配,再到还债,表面上看构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商业闭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写满数字与公文的考卷,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自得。
他自以为参透了大夏财政的终极天机。
他自以为既满足了天子修楼的虚荣,又稳住了边防,更用商人的智慧避开了增税的考题雷区。
可这位在锦绣堆里打滚长大的皇商少爷,根本不知道……
他这篇看似精妙绝伦的商战神策,在晏子衡这等的老宰辅眼里,究竟是何等丑恶的亡国之药。
盐,是升斗民顿顿不可缺的活命之物。
每斤加价两厘,在身价百万的豪商眼里不过是一粒微尘,可在那连野菜都吃不起的贫苦农家眼里,就是买不起一撮咸盐的绝境。
而江南自耕农的火耗加派,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朝廷借了商人的高利贷,转手却让全天下买盐的老百姓和江南的自耕农替商人的暴利买单。
官商勾结,瞒天过海,巧立名目,吸髓饮血。
这是在用刀子在老百姓看不见的肚肠里割肉。
一旦这道表文颁行天下,盐价暴涨,江南民怨沸腾,大夏这艘巨舟不仅不能脱困,反而会在顷刻间被四海之内买不起盐、交不起火耗的滔天民怒,生生掀翻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之中。
魏云深拿起镇纸,在桌案上轻轻一扣。
他自满地笑了笑。
……
柳承翰号舍。
在刚刚过去的这一个时辰里。
柳承翰整个人,几乎在地狱与人间的裂缝里,被反复撕扯了千百遍。
这个大夏书痴,骨子里比任何人都要骄傲,但也比任何人都要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