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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观微阁被白姑娘一语点醒。
自从在贡院门外听懂了王德发那套看似荒诞不经的市井神策。
柳承翰的内心已然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从来都看不起肖景明的残暴。
他更看不上魏云深的贪婪,
他是一个读书人,他自幼读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绝不容许自己的笔下,流淌出半滴残害百姓的毒血。
案语得很清楚:
不兴土木,流民没饭吃要造反;兴土木,国库没银子要加税、
那为什么非要是祸国殃民的大工程?
为什么非要把老百姓当牛马一样驱使?
柳承翰要在表文里,向朝廷提出一套充满文人理想主义的至高大略。
“工赈合一,以作代养。”
他提出:
朝廷绝不能坐视百万流民在畿辅冻饿而死。
但朝廷也绝不能继续去修那座空耗国帑的通天阁。
豫州大旱,畿辅流民啸聚,朝廷应当立刻将通天阁停工,将工程的方向扭转。
朝廷应当在京畿周遭,开启大修水利,开凿引水渠之工程。
将百万流民就地收编,
不发虚妄的赈济款,而是让流民中的青壮男子,拿起铁锹,扛起木桩,去替朝廷修水利,去替中原的大地引水灌溉。
干一天的活,领一天的粮食。
修成了一道水渠,不仅养活了一家老,更在北方大地留下了一道庇护万顷良田免受干旱的万世堤防。
化无用之灾民,为有用之工力。
变消极的放粮,为积极的立业。
“对!
就是这样!
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
这才是大匠之法!!”
柳承翰激动得抓起断笔,在宣纸上疯狂墨,字迹如飞:
“破题立论:
兴作之本,在全生民。
劳民之度,在于养力。
天地大荒,流民啸聚于辇毂之下,此非逆乱之兆,乃上天赐我大夏开疆治水之雄力也。
当此绝境,朝廷当罢虚浮之高台,起万民之利涉。
设工赈大台于畿辅,编饥黎为力夫,开沟洫以引黄流,疏渠泊以通漕运。
出其死力,饱其饥肠,功成而大夏之水利备,患平而四方之狂澜定。
化天灾为伟构,变蠹寇为干城!”
柳承翰写得满头大汗,整个人沉浸在一场宏大美丽的文人幻梦之中。
然而……
就在他写到中股,准备陈述如何调配这套庞大工程的具体细节时……
柳承翰握笔的手,僵死在半空之中。
一笔浓稠的黑墨,悬在笔尖,颤颤巍巍,却再也不下去哪怕半寸。
号舍里,唯有死寂。
风雪声呼啸穿透门帘,像是一声声无情的嘲笑。
“银子呢……?”
“修水利的银子……
从哪里来?”
通天阁停工了,可通天阁本来就是亏空的!
停工并不能凭空在国库里变出几百万两现银来!
组织百万流民修水利,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
一天要三十万斤糙米。
一个月要九百万斤
这近千万斤的粮食从哪里调?
大运河漕运瘫痪了,北方赤地千里,仓廪见底,朝廷没有银子去买粮,更不能向江南加税!
“粮食……从哪来?”
豆大的冷汗,从柳承翰的额头疯狂涌出。
不仅如此!
就算朝廷侥幸借到了粮食,那这庞大到涉及数百万人的巨型工程,谁来管?
大夏官场的胥吏有多贪婪,他这个世家公子比谁都清楚。
如果官府派人去管,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和粮官,会克扣流民多少口粮?
克扣五成?
克扣七成?
当饥民拼死挑了一整天的土,最后只能领到半碗浮着沙子的霉烂稀饭时……
他们会不会当场挥起手里的铁锹,把督工的官员脑袋砸个稀巴烂,然后顺势啸聚造反?
“防腐……拿什么防腐?”
“调运……拿什么调运?”
“钱财……拿什么开源?”
这一个个血淋淋的现实问题,劈头盖脸地砸在柳承翰的胸口上,将他刚刚构想出来的那座美丽梦境,当场砸得稀巴烂。
“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承翰突然仰起头,癫狂的惨笑:
“假的……全他娘的是假的!”
“柳承翰啊柳承翰……
你读了二十年圣贤书,你自命当代第一才子……”
“可你写出来的东西……
不过是漂浮在九重云霄之上的无根气泡!!”
“致知书院是怎么做的?”
他回想着京华阅微录上,那些爽文中体现的实务思维。
“他们做的一切……
都有算盘!
都有契约!
都有刀法!都有规矩!!”
“而我呢?”
“我除了写一句以工代赈,我除了空泛地喊两声圣人仁德……”
“我连一两银子都弄不来!
我连一升粮食都发不下去!”
“如果真按我写的这道策论去办……
不出一个月,那百万流民就会在工地上活活饿死。
大夏就会在我的这一声声仁政叹息里土崩瓦解!”
痛彻心扉。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传统理学教给他的文章,是给太平盛世用来粉饰太平的花朵。
而在这个帝国行将就木的末世深渊里,天下需要的是致知书院手里那一柄柄从泥潭里磨砺出来的杀伐重器。
良久。
号舍外的穿堂风吹尽了他浑身所有的气力。
柳承翰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颤抖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再涂改,更没有再去试图编造什么完美的谎言。
他捡起地上的断笔,用颤抖的手指,将那篇虽然充满了致命漏洞,但至少保留了一个读书人最后良知的空策,一笔一划,抄录在卷面上。
“苏姑娘……”
最后一笔下,柳承翰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过。
“大夏有你们……
是大夏之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