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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景明号舍。
肖景明坐在硬木板上,两只手按着考卷的边缘。
原本,在走进这座号舍之前,肖景明的心中充满了睥睨四海的傲慢。
他自负任凭晏子衡出什么关于江山社稷的难题,他都能写出符合当今天子心意的现成答案。
可是现在……
“守常道则死,强征敛亦死!”
“何以不增天下之税,而能安百万之民,丰国库之实?”
肖景明脑海中飞速闪过之前背过的那些答案。
遇大旱,则因循旧例,着令地方州县设常平仓平粜。
国帑不足,则以辽饷,剿饷之名,在江南与湖广田赋中暗加耗羡。
边饷匮乏,则行盐铁加派,以官山海之特权向天下商贾强征引税……
全是加税!
全是向底下老百姓抽筋扒皮的旧套路。
“不增天下之税……”
晏子衡这一笔正砸在相府三十年治理策略的死穴之上。
然而,更让肖景明感到手脚冰凉的,还远远不止于此。
“兴作有时,劳民有度……”
京城之外的考生不清楚,但他肖景明太了解。
这不就是九重深宫里那位一心求长生的当今天子,倾尽了倾国之力的那座万丈高楼。
通天阁。
“畿辅流民啸聚之困……化蠹为用……”
隔号巷内,魏云深也如坠冰窟。
城外数十万关东饥民!
兵部将领吃空饷,荒废了整整数十年的数万顷军屯田。
“九边岁费浩繁,国帑空虚……”
玄字号舍里的柳承翰也苦笑起来。
大运河漕运沿途被贪官污吏吃掉三成的惊天漂没。
前些日子从大沽口破浪而入的五万石海粮。
还有……
“不增天下之税,而能安百万之民,丰国库之实……”
“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有人做到过吗?
有!
一个月前!
就在这神京城的天子脚下!
致知书院!
陈文!顾辞!李浩!张承宗……
“坏了……”
“这不是策论……”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会试策论!”
这是晏子衡设下的一座血色绞刑台。
主考官晏子衡,根本没有打算考什么圣贤之学,更没有打算给天下读书人留半条活路!
这位内阁次辅,是直接把一个月前致知书院在京城翻江倒海的真实卷宗,原封不动地搬上了考案。
他们紫阳书院的三魁,关在秘阁里苦读了数月,背下了八千个避讳词,自以为是天之骄子,中枢栋梁。
可致知书院那六个泥腿子……
他们早就用双脚把这道题踩过了一遍!
他们早就拿着算盘,拿着地契,提着长刀,当着内阁首辅和当今天子的面,把这道题给做成了大夏王朝的既成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