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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日,寅时三刻。
神京的朔风比前两场刮得更为暴烈。
如铅块般沉重的浓云压在九重宫阙之上,鹅毛大雪漫天狂卷,将整条宽阔的长安官道覆盖得银白森冷。
这是大夏景泰三十二年春闱会试的最后一场。
活时政策论。
当致知书院的青帷马车缓缓停靠在贡院广场外围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踏下马车的人心头皆是一震。
原本在首场开考时足有近万名举子汇聚成海的浩瀚广场,此刻竟然空出了一大半。
稀稀落落,残破凋零。
整整九天六夜的残酷摧残,那四面漏风的青砖号舍,那两道杀机四伏的绝命大题,已然将近半数的读书种子生生碾碎在了龙门内外。
放眼望去,广场上剩下的举子,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余人。
无数人身上裹着破旧发霉的棉袍,头发蓬乱,眼窝深陷成两口枯井,面容泛着死人般的蜡黄。
寒风吹过,长街两侧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有的举子甚至需要书童在左右死死架着胳膊,双腿不受控制地战栗着,手里拿着细麻布条,死命地把毛笔往自已布满冻疮的手指上缠绕固定。他们是在用自已的半条命,在鬼门关的悬崖边缘硬撑着换取最后一次鱼跃龙门的虚妄幻想。
而在这一片宛如残兵败将的人流之中,六道年轻修长的身影,踏着坚硬的冻雪,并肩前行。
致知六子全员换上了一身崭新干燥的厚夹长衫。
顾辞一袭宝蓝长衫,翻毛领大氅随风轻摆,手中折扇微阖,神采奕奕。
张承宗一身质朴无华的厚棉布袍,身姿挺拔如山,步履落地生根。
李浩手指拢在袖中,眼眸清亮。
周通墨黑道袍纤尘不染,面容冷肃如铁。
王德发捧着那只装满了羊肉酥饼与热牛肉干的大柳条考篮,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市井小调,大腹便便,东张西望。
走在正中央的苏时,更是清绝出尘,神色坦然自若,步履之间不见半分凡俗烟火气。
六个人,六道身影。
在官道正中央,紫阳书院的大队人马亦在缓缓前行。
两支队伍在风雪中错身而过。
肖景明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冷森森地盯着顾辞,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顾兄,前两场不过是热身。
今日这第三场策论,考的是我大夏真正的中枢命脉,相府把持天下大政三十年,规制尽在我胸壑之中。”
顾辞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回,只是手中的旧折扇在肩头漫不经心地挽了一道优美的青影,清冽的笑声穿透朔风:
“肖兄,三十年的老账本,早该烧了。”
“今日这贡院大堂顾某便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真章。”
言毕。
六道青衫大步流星,径直迈上了龙门最高处那九级冰冷的青石台阶。
……
“咚!咚!咚!”
辰时正。
三通沉雄狂暴的点卯大鼓,自明远楼顶轰然炸响!
“三度开龙门。”
“末场策论,开考。”
五千余名残存的举子,在执戟牙将森严冰冷的目光注视下,鱼贯涌入贡院深处。
嘎吱。
沉重无比的大门在巨型绞盘的疯狂嘶鸣声中,最后一次轰然落锁。
门外是茫茫风雪,门内是帝国命运的最后角斗场。
八十一座号巷之内,草帘垂落,木板合拢。
神道正中央,巡考兵丁持刀而立,整座考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明远楼最高台。
主考官晏子衡长身而起。
“大夏沉疴,今日,且看谁人能持巨阙,斩此狂澜。”
“升题牌!”
一面宽达三丈的巨型题牌,在全场五千余名士子骇然欲绝的仰望之下,凌空翻转而下!
其上,晏子衡亲笔挥毫手书的两列漆黑大字,笔力雄浑暴烈。
《论兴作有时,劳民有度,兼议大夏九边空虚,畿辅流民啸聚之困,试陈化蠹为用,开源安民之大政统筹策》。
“传题!”
“末场活时政策论。”
“唱题!”
数十名巡考差役扯开嗓门,凄厉悠长的长嚎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
厚厚的一叠宣纸被塞进了每一间号舍的木案上。
而在那长达两行的宏大考题正下方,赫然印着一段主考官亲自拟定的附注案语。
“盖闻古之圣王,兴宫室,修沟洫,皆不夺农时,是以天下安之。
然今大夏逢连岁之荒,北地赤地千里,百万饥黎涌入畿辅,嗷嗷待哺。
又兼九边岁费浩繁,国帑空虚,边备日颓。
若拘泥于不兴土木,不劳民力之常道,则饥黎无食以聚变,九边无饷以生怨。
若强征赋敛以济之,则民不堪命,天下板荡。
夫守常道则死,强征敛亦死。
试问天下俊彦,当此两难绝境,为政者当何以斡旋生机?
何以化天下之蠹为社稷之用?
何以不增天下之税,而能安百万之民,丰国库之实?
试条陈其策!”
……
绝命题!
这是一道将整个大夏王朝推上断头台的绝命大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