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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前堂正厅之内。
“肉呢?
老叶!
肉还没好吗?
胖爷洗完澡,肚子里饿得连肠子都在打滚啦!”
王德发那破锣般的嗓门,人还没进屋,就已经在前院回廊里吵了起来。
门帘一挑。
换上一身崭新干爽衣袍的六人,神采奕奕地踏入了前堂。
此刻的正厅正中央,那张巨大的八仙长案已被擦拭得光洁如镜。
桌案四周,足足点着六盏明晃晃的牛油巨烛,将整座大堂照耀得如白昼般亮堂通明。
而长案之上摆开的阵仗,让刚刚跨进门槛的王德发,眼珠子险些直接从眼眶里瞪了出来。
大案正中央,摆着整整两只刚刚自后院枣木炭火挂炉里挑出来的烤全鸭。
整只鸭子通体烤得如同琥珀玛瑙一般红亮透明,表皮酥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裂,金黄滚烫的鸭油顺着饱满的鸭胸肉滋滋地往白瓷大盘里滴淌,那股子混合着果木与皮脂焦香的浓郁肉香,瞬间填满了整座大厅的每一寸空气。
在烤鸭身侧,是一只砂锅翻滚的鲜蔬鱼丸浓白菌菇汤。
旁边码着三层薄如蝉翼的白面荷叶饼,切得细如发丝的京葱丝,翠绿欲滴的甜黄瓜条,以及两碗特制的六必居浓稠甜面酱。
而在长案的另一端,更是盛着整整两大黑铁方盘撒满了粗盐胡椒与焦香孜然的烤羊排。
羊排被烤得外焦里嫩,金黄焦脆的脆皮之下,肉质粉嫩多汁,香气直冲脑门。
“先生!
老叶!”
王德发嗷的一嗓子,跨过门槛,直扑长案:
“神仙日子!
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叶敬辉手里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剔骨短刀,正站在长案旁,刀光翻飞如雪,一片片连皮带肉的焦脆鸭肉,如飞花叶般齐刷刷在大瓷盘中。
见王德发那只油爪子直奔鸭腿抓去,叶敬辉反手用刀背啪的一声抽在王德发的手背上:
“急什么!
没大没!
先生还没动筷子呢,你这爪子伸得比塞外的胡狼还要快!”
“哎哟!”
王德发缩回手,揉着泛红的手背,一边吸溜着哈喇子,一边可怜巴巴地看向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陈文。
陈文手里正捧着一盏清茶,神色闲雅地看着这群生龙活虎的弟子。
见王德发那副馋涎欲滴的德行,陈文眼中满是笑意,放下茶盏,抬了抬手:
“好了老叶,莫要难为他了。
在号舍里熬了六天,肚子里早空了。
都坐下罢。”
“吃肉。”
“得令!”
王德发如蒙大赦,一屁股砸在宽大的酸枝木圆凳上,抓起一整只烤得流油的大鸭腿,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咔嚓!”
焦脆的鸭皮在齿间爆开,滚烫鲜美的鸭油瞬间涌入喉咙,王德发舒服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含糊不清地直哼哼:
“香……
真香啊!
这枣木烤鸭比外城全聚德的手艺还要地道!”
顾辞在旁笑着座,动作优雅地挑起两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用象牙筷夹了三片脆皮鸭肉,蘸饱了甜面酱,慢条斯理地裹上葱丝与黄瓜条,叠成齐整的卷,递到了身侧苏时的案前:
“苏师妹,连考六天,元气耗损最大。
多吃些脆皮,补补气血。”
苏时浅浅一笑,接过薄饼:
“谢过顾师兄。”
而另一边,李浩早已自顾自地扯下一整扇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拿刀顺着肋骨咔嚓切开,一边大嚼着外焦里嫩的羊肉,一边用空着的左手摸出怀里那本随身带的账本,嘴里嚼着肉嘟囔道:
“老叶,这两只填鸭加两扇塞外羯羊排,加上那些陈年老参和阿胶,照如今神京城居大不易的市价……
这一桌席面,少得花掉书院整整十六两七钱银子吧?
下个月惊鸿店分过来的账期若是慢了,咱们账上的活银可就得见底了。”
正嚼着鸭肉的王德发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肉噎在嗓子眼里。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李浩!
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
大口吃肉的时候,你跟老子算账本?
十六两银子怎么了?
胖爷这条命还不值十六两银子?
赶紧把你的破算盘收起来,再敢多哔哔一句,老子把你碗里的羊排全抢光!”
李浩眼疾手快,一把护住自己的大铁盘,冷哼道: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若是少吃两顿肉,书院能多买三车好宣纸!”
张承宗在一旁憨厚地大口喝着鲜蔬鱼丸汤,伸手替李浩又夹了一大块肥嫩的鸭脯肉,劝和道:
“好了好了,李浩也是为了书院好,德发你也少两句。
先生备了这么丰盛的席面,吃饱了身子骨暖和才是正经事。”
顾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亦是朗声笑道:
“李浩你且放宽心,等春闱放了榜,咱们致知书院把皇榜给屠了,外头那些排着队想给咱们送银子的大商贾,怕是能从内城一直排到通州码头去,到那时,只怕你天天算账算到手抽筋呢!”
叶敬辉拎着酒葫芦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在考场上叱咤风云,现在却为了几块鸭肉抢得面红耳赤的年轻人,咧开大嘴,无声地大笑了起来。
桌案上的残羹渐渐撤去。
老仆端上了滚烫的热水与铜盆,众人净了手,漱了口。
大堂内的喧嚣,在一盏盏清冽甘甜的君山银针端上长案之后,渐渐归于沉静。
茶香袅袅,热气升腾。
六名弟子整肃衣冠,端正地坐在圆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