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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手握一柄细瓷茶盖,轻轻撇去茶汤面上的浮沫。
自打进门到现在,他甚至没有多问半句关于第二场公文考卷的字句。
周通嘴唇微动,正欲开口向先生略微陈情第二场表文的法理构想。
然而,陈文却在这时,缓缓抬起了手。
“不必了。”
陈文道:
“前两场写了什么,如何破的局,如何断的案……
那六篇卷子如今已然封进了至公堂的朱漆大箱里,白纸黑字,大夏的天地神明皆在看着。”
陈文微微一笑。
“你们是什么底子,有多大格局,为师心中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大账。
一句都不必同为师细表。”
听到这话,六人身躯皆是微微一震,原本在考场上积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得失患得,在陈文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瞬间烟消云散。
陈文放下茶盏,双手平叠在长案之上。
“把茶喝了。”
“听清楚为师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六人神色一凛,齐齐挺直了脊梁,垂手肃立。
“大夏会试,三年一开恩科。”
“天下士子皆以为,这三场大考,考的是八股经义,考的是公文辞藻,考的是策论华章。”
“可你们以为,朝廷的规矩,当真是这般定下的吗?”
“第一场四书经义,考的是圣人之道。
朝廷用两百年的程朱理学做筛子,看的是你们胸中是否有纲常,笔下是否有规矩。”
“第二场诏诰表判,考的是官僚之刀。
朝廷用六部中枢的公文体裁做绳墨,看的是你们是否懂官场的体制,是否能替中枢的大僚分忧解难。”
“这两场考完,天下近万名饱读诗书的举子,该淘汰的,已然被淘汰了八九成。
该显露山水的世家门阀,亦已把他们自幼浸淫的台阁底蕴,展露得淋漓尽致。”
“前两场,不过是朝廷在考士子的皮相与刀法。”
“而第三场,第三场活时政策论!”
“那才是大夏王朝要把这艘破船最烂的底舱,生生掀开给你们看的时候!”
话音地。
顾辞目光一凝。
“先生的意思是……”
顾辞低声问道:
“第三场,朝廷要动真格的了?”
“不是动真格,是退无可退了。”
陈文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至大堂正前方的巨幅大夏山河舆图之下。
“你们以为,皇上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命晏子衡出任今科主考?”
“你们以为,晏子衡为何要拼着名声不要,在第一场出《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在第二场出《流民冲关表》?”
“因为北方的大旱还在蔓延。
因为通天阁的大案亏空了国库五百万两白银的窟窿至今没有彻底抹平。
因为城外三十万流民的活命田,通州大仓上五万石海运精粮,已经把满朝文武逼到了你死我活的绝边缘。”
“晏子衡受够了虚伪的八股。”
“当今圣上受够了只会磕头的应声虫。”
陈文朗声道:
“第三场活时政策论,主考官绝不会再给你们出任何虚妄的古人典故。
他考的,必定是如今这神京城下的现实死结。”
“通天阁的财政窟窿该怎么填。”
“大运河与内海航运的万世权柄该怎么定。”
“北方的盐铁矿税与百万流民该怎么活。”
“国库空虚如洗,大夏的国祚该如何延续。”
“紫阳书院在天章秘阁里闭关数月,他们背熟了八千个避讳词,他们精通公文的每一个平仄对仗。
可面对这大夏天下血淋淋的烂摊子,他们懂什么?”
“肖景明不懂!
魏云深不懂!
满朝只知争权夺利的世家大儒,全都不懂!”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脱下靴子,跳进冰冷刺骨的烂泥沟里量过一寸地基。”
“他们从来没有拿着算盘,在黑市粮铺的大堂上算过升斗民的一文活命钱。”
“他们更从来没有在惊涛骇浪的海船上,冒着被东厂死士放火烧死的凶险,替大夏押运过一粒粮食。”
陈文拂袖,大义凛然:
“而你们经历过这一切!”
“第三场策论,不是要你们去猜考官的心思!”
“第三场策论,为师要你们把你们用命换来的真理,堂堂正正地刻在金銮殿的眼皮底下。”
“去卷面上,给大夏这艘破船,开出真正能活万世的药方。”
大堂之内,气血澎湃。
“学生遵命!”
陈文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弟子,欣慰道:
“好了。”
“今夜,所有人回房安寝。”
“不准看卷,不准写字
“是,先生!”
大堂之内,六声清啸划破夜空。
烛火辉煌,风雪皆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