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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帷马车的车轮刚刚停在致知分院的后门门槛前。
车帘被两只胖手从里头撩开,王德发那圆滚滚的身躯几乎是直接顺着车辕滑下来的,鼻尖耸动得像一头闻着了骨头香气的猎犬。
“香!
艾草!
还有老姜和烧酒的信儿!”
后门早就大敞着。
叶敬辉正大马金刀地倚在穿堂的朱红立柱旁。
他手里拎着一把刚劈完柴的巨大阔刃斧,粗糙的大脸上满是戏谑的胡茬,一见六人进门,便大嗓门喊道:
“都给老子在院子里站住!
谁准你们穿着考场里那一身散发着馊臭味的旧棉袍往内堂钻的?
连考六天六夜,那号舍里发霉的茅草味还有考官那股子酸腐气,隔着三条街都能熏死人!”
叶敬辉一偏脑袋,冲着后院偏厢的方向一扬下巴:
“后院的大灶从昨儿个后半夜就没熄过火!
三大口杉木大浴桶,滚烫的井水,下了整整三十斤野艾草,十斤生姜,三坛子塞外烧刀子!
张承宗!
李浩!
周通!
王德发!
还有顾辞你这子,都给老子滚去大浴房。
不把身上那层泥垢和阴寒之气泡脱下一层皮来,谁也别想上桌碰一口肉吃!”
“嗷呜!”
王德发欢呼一声,把手里的空考篮随手往雪地里一抛,拔腿就朝着后院的大浴房狂奔而去:
“热水!
老子的亲娘哎!
胖爷这身老皮总算能见着热气了!”
顾辞在后头失笑摇头,整了整领口,快步跟了上去。
而苏时则停在了连廊的暖帘前。
一名老仆妇早已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青色苏绣常服,恭声道:
“内室的暖阁地龙烧得正旺。
先生特意吩咐了,后院粗鲁汉子吵闹,您单独在西厢洗漱。
热水里下了益气安神的合欢花与白茯苓,快些进去,莫要被穿堂风激着了。”
苏时看着后院方向传来的喧嚣水声。
“有劳周嬷嬷了。”
……
后院大浴房内。
门板一关,滚滚浓郁的白色水汽如云雾般扑面而来,甚至伸手不见五指。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让人毛孔舒张的艾草生姜药香。
“噗通!
哗啦啦。”
还没等众人解开衣带,只听得一声巨响,王德发那具白花花颤的身躯,已经如同一座肉山般合身砸进了正中央那口最大的杉木桶里。
漫天的滚烫热汤被他生生挤出了一大半,水花四溅,浇得满地青石板哧哧冒着白气。
“嗷!
烫!
烫死老子了!
啊……
爽!
舒服啊!”
王德发整个人缩在深达四尺的热水桶里,两只粗短的胖胳膊搭在桶沿上,仰起那张满是肥肉的胖脸,嘴里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呻吟,舒服得浑身肥肉都在抽搐:
“热气顺着尾巴骨直冲天灵盖啊!
顾老大!
浩子!
你们快下来!
这水烫得正好,比号舍里那块冷硬的烂木板强了十万八千里!”
李浩站在屏风旁,正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那件深灰色的道袍叠好。
看着王德发那一身肉浪翻滚的模样,李浩眼角抽搐了两下,满脸嫌恶地后退了半步:
“王德发,你能不能要点脸?
你跳下去之前,能不能先拿热水冲冲你那两只在羊毛毡里捂了三天的臭脚?
你瞧瞧那一桶汤,刚跳下去就黑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