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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号舍。
顾辞半褪着那件宝蓝翻毛领大氅,任由料峭的春寒拂过领口,身姿极闲适地倚靠在冰凉的木板墙边。
他的右手手腕微微悬空,那一柄折扇,在修长的五指间翻飞流转。
他的案头上,宣纸平整,笔墨俨然。
那道朱印鲜红的考题《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正摊在正中央。
豫州大旱,饥民冲破边界,撞碎冀州关隘,抢了官仓,死了守军……
顾辞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收。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
大夏朝堂那些自诩精通官场之道的公卿,玩了一辈子的把戏,归根结底就两个字,推诿。
可这天下的大争之局,是靠推诿就能推得干净的吗?
豫州刺史若是单独递上去一道折子,哪怕文笔赛过司马相如,把豫州的苦难写得惊天地泣鬼神,落在皇帝和内阁眼里,也依然只是一张无能的狡辩。
因为冀州刺史的八百里加急弹劾折子,必定会紧随其后送进通政司。
两个正二品的封疆大吏,一个在折子里哭诉天灾求借粮,一个在折子里暴跳如雷参你纵匪谋逆……
皇帝坐在龙椅上,根本不会有耐心去查验到底谁是谁非。
各打五十大板。
派两根链子,把两个刺史统统革职拿问,这就是历代中枢面对行省扯皮时最痛快的下场。
“自辩是匹夫之愚,攻讦是村妇之争。”
“在庙堂这张大棋盘上,最高明的纵横之术,把原本磨刀霍霍准备砍你脑袋的死敌,拽上你的同一条战船,让他不得不咬着牙,替你把这艘破船撑到底。”
顾辞的思维在这一刻如脱缰野马般肆意驰骋。
如果他是那位焦头烂额的豫州刺史,他此时此刻的第一要务,绝不是关起门来在书斋里写什么狗屁表文。
而是连夜换上一匹快马,带上心腹,跨过那道尚在滴血的两省界口,直接踹开冀州刺史的大门。
把这一份底稿往冀州刺史的茶案上一拍。
“冀州老兄,别拔刀了,你我大难临头,若想活命,就按老子手里的章程,联名具奏天子!”
怎么说服那个恨不得活剥了豫州的冀州刺史?
靠讲道德?
靠求人情?
笑话!
封疆大吏之间,能让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的,只有能让他们身家性命更进一步的泼天实利!
顾辞手中的折扇在案板上微微一顿。
两省守军在界口打得头破血流,十万流民被逼成乱匪,官府两边焦头烂额,可在这片混乱的泥潭背后……
到底是谁在坐收渔利?
是两省交界处那些根深蒂固的地头蛇宗族豪强。
大夏这二百年来,行省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向来是法令不达的盲区。
那里的豪强地主兼并了成千上万亩良田,荒年里闭粜要挟,把粮食锁在深宅大院里,巴不得流民全饿死,好灾后用一把发霉的糙米把所有绝收的土地全兼并过去。
十万流民为什么冲关?
因为家乡的田早就被这些豪绅兼并空了。
流民没油水,官府没余粮,可那些豪强的地窖里,藏着的陈粮何止数十万石?
“这就是现成的刀,这也是现成的肉!”
顾辞在脑海中,将整盘政治棋局盘活。
豫州刺史向冀州刺史亮出底牌:
流民已经在关下了,杀,冀州要背滥杀同胞的骂名,甚至可能逼得十万饥民化为席卷冀州腹地的叛军。
不杀,冀州官仓被抢的亏空根本填不上。
唯一的出路,是两省放下恩怨,打破行省壁垒,联名上奏朝廷,在界口设立豫冀跨省流民共治特区。
冀州拿出仓粮五万石稳住流民的肚皮,豫州出动精干捕快维持特区秩序。
然后两省官府合兵一处。
调转原本用来互相射杀的长枪皮鞭,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边界那些兼并土地、趁乱囤粮的豪强宗族。
以勾结流民,操纵市价的大罪,连根拔起。
抄家。
抄出来的粮食,一半平调给冀州,不仅填平了被抢官仓的亏空,还能白赚几万石存粮。
另一半直接就地赈济豫州饥民。
抄没的数十万亩肥沃良田,全数划为两省官办特区的官田。
而至于倡乱首恶……
真正的首恶,就是这批趁灾兼并良田的豪强大族。
斩了恶霸的人头,平息了万民的愤怒,朝廷的法纪立住了,官军的威严立住了。
最绝妙的,是这道折子送进紫禁城后的反响。
内阁和皇帝原本在御门听政时提心吊胆,以为中原腹地即将爆发一场席卷两省的大内战。
结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竟然是一封《豫冀两省督抚精诚团结,联手平叛,肃清地方大蠹,抄没数百万资财表》。
不仅大乱平了,流民散了,冀州没亏,豫州没乱,朝廷甚至凭空收回了数十万亩良田和数万两现银。
皇帝龙颜大悦,内阁欢声雷动,不仅不会摘任何人的乌纱帽,反而要给两位督抚加官进爵。通令嘉奖。
“这才叫经世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