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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审视着题面上的每一个字。
题曰：《代豫州刺史》。
“落款断不可越雷池半步。”
顾辞心中极度清醒。
在大夏律法里，没有中枢明旨，封疆大吏私自跨省联名上折，那是触犯了天子最忌讳的结党大罪，当场就能被打入废卷。
“发文的朱笔，从头到尾都只能握在豫州刺史一个人手里。”
“但发文者是一个人，不代表这道表文里呈报的，只是豫州一省的算盘。”
“身在豫州之位，笔下操的，必须是两省合谋的活棋。”
豫州刺史直接把这柄刀递到冀州刺史手里：
“冀州兄！
两省官军合兵一处！”
“调转枪口，以趁灾隐匿巨粮、兼并田土、逼良为匪的大罪，以雷霆万钧之势，抄没边界豪强！”
“抄出来的几十万石私藏陈粮，优先全额平掉冀州官仓被抢的实数。
不仅一粒米都不少你的，多抄出来的粮食和万顷良田，大头划归冀州做官产。”
“平乱保境的头功，更是由豫州刺史在表文中主动让出，推崇冀州刺史深明大义，御灾有方。”
“冀州刺史免了死罪，填平了亏空，分到了田产，更白捡了一个入阁级的大政绩。”
天下哪个官僚能拒绝这样的泼天诱惑？
于是，这道呈给天子的表文，其底气与格局，蜕变成了大国宰辅的阳谋！
发文的依然是豫州刺史一人，绝无违制越权之嫌；
但表文里奏报的，却是豫州刺史单骑赴难，晓以利害，促成两省合兵平乱、设立边界共治特区的既定胜局，
顾辞坐直了身躯。
他探手自笔洗中抄起那管粗大的紫毫大笔，在墨盒中狠狠一旋，饱吸浓墨。
悬腕落笔。
“臣豫州刺史某谨奏为大祲逾疆，微臣涉险赴难，请行界关划区共治，籍没奸豪以安社稷本事。
臣闻之，治大患者贵在制机，弭巨难者急在明本。
豫省遭大旱而赤地千里，饥民冲关而扰及冀疆。
迹虽起于天灾，根实盘于兼并。
豫冀交界之地，向多豪强隐户占田，因两省政令之不一，肆行侵渔之奸谋。
旱魃方炽，彼则闭粜以高其价；流民将毙，彼则贱买以夺其业。
失地之民求生无门，始生决堤冲关之厄。”
紧接着，笔锋沉雄回转，将豫州刺史单骑出关、促成两省合谋的壮举与利益闭环，落于纸上：
“臣临危不敢苟免，已单骑涉险亲赴界关，与冀州刺史坦诚相见，勘明利害。
冀省抚臣深明大义，誓与微臣同舟共济，绝无分疆自私之嫌。
臣等已调两省官军合为一气，密围边界兼并之豪强大族，籍其闭粜之积粟，没其非法之田产。
以兼并豪绅害民之赃，优先全额补足冀仓受损之实数。
余粟悉数充作赈饷，以平饥民绝粮之怨愤。
首恶既得，仓储无虞，兵戈未动而粮患已弭。”
在表文末尾，顾辞写下了震动中枢的制度大略：
“臣伏请朝廷特敕明旨，准于两省界口特立豫冀跨省流民共治区。
冀省以官仓垫付之资已由豪产对冲，豫省出动官役维持特区治安。
籍没豪强之万顷良田，收为两省共有之官屯；
招抚冲关之流民，编为屯区开荒之丁夫。
流民怀恩受抚，两省亲如一家。
微臣统驭不力，死罪自陈；
而冀省守臣深明大局、共解国难之大勋，伏乞朝廷优旨褒奖，以厉天下之疆吏。
臣豫州刺史某，谨披沥奏闻。”
最后一笔如长枪破阵，戛然而止。
他站直了身子，长长伸了个懒腰。
他顺着号舍那一抹低矮的缝隙，望向了斜对面地字号巷的方向。
“陆文轩……”
“陆兄啊陆兄，以你如今的见识，这一道大题，你多半也看穿了豫冀两省的财政死结了吧？”
顾辞心中默默推演着。
陆文轩是个做大买卖的天才，他深谙现代商业契约。
“你如果用商贾的杠杆，借天下之资解朝廷之难，确实高明。”
“可顾某手里的这把折扇……
借的，是天下封疆大吏的权欲，借的，是这大夏朝廷的官军大印。”
“商业可救一省，唯有政略，方能定乾坤。”
他慢条斯理地将案头那张写满字迹的试卷轻轻吹干，仔细叠整齐，随手压在砚台底下。
整理好衣袍，宝蓝色的身姿在昏黄的号舍里依然卓尔不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