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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景明号舍。
《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
“呵……”
他看到题目的那一刹那,就觉得稳了。
他优雅地提起象牙笔架上的那管紫毫笔,在特制的红丝砚里缓缓蘸饱了浓黑的贡墨。
周围号巷里,那些普通士子抓耳挠腮的动静传了进来。
在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寒门穷酸眼里,这道题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绝命火山。
十万流民冲破界口,邻省关卡被砸,抢了官仓,死了守军,两省封疆拔刀相向……
“一帮没见过庙堂天日的井底之蛙。”
肖景明十岁起便坐在叔父的书房偏案旁,亲眼看着内阁的大佬、六部的堂官,是如何在一张张奏折公文上,把天大的烂摊子给抹得四平八稳。
在大夏真正的公卿官僚眼里,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
公文,尤其是下级呈给中枢的表文,它的第一要义从来就不是解决什么民间疾苦,更不是替这天底下的泥腿子争什么活命公道。
表文的核心,只有八个字。
保住乌纱,稳住民心。
只要这八个字做到了,死十万流民,还是死二十万流民,在这大夏万里的锦绣江山面前,不过是户部黄册上抹掉的一行朱砂数字罢了。
“怎么写?”
肖景明飞速勾勒出一套他自幼烂熟于胸的官场太极神功。
首先,豫州刺史自已辖区闹出十万流民冲破关防的大乱,按照大夏律例,这叫失察封疆,致民变溃关,按律是要削职拿问的。
若是寻常草包,表文一上来肯定吓得魂飞魄散,要么长篇大论认罪求饶,要么哭诉豫州大旱颗粒无收。
蠢!
这两种写法,全是在自已往断头台上递刀子。
一个真正的官僚老手,下笔的第一招,就是把失察变成天数,把民变变成外寇受奸人挑唆。
你不能说豫州大乱,你得说这是数百年不遇之苍天大旱,豫州官府上下宵衣旰食,已然竭尽忠勇之能事,抚绥万民,九成九的百姓皆沐浴皇恩,安分守已。
而那冲破关卡涌入冀州的所谓十万流民呢?
那绝不是饥民求生。
那是亡命悍匪趁天灾之机,裹挟煽动了极少数不明真相的愚民,乘隙啸聚作乱。
把一场由官府无能导致的绝境暴动,巧妙地定性为“突发天灾之下,极少数暴民受妖邪蛊惑之暴乱”!
如此一来,性质变了。
这不是豫州刺史失察无能,这是豫州刺史身临绝险,替朝廷扛住了九成的天灾,唯独漏过了这一股被妖人蛊惑的乱匪。
失职之罪,瞬间变成了臣虽万死,然实出天数难测的悲壮陈情。
保住了自已这条命,接下来,便是解决借粮与维稳。
怎么借粮?
豫州刺史能去低三下四求冀州刺史吗?
笑话!
两省守军都在边界见血动刀子了,冀州恨不得活活剐了豫州,你去求他,冀州凭什么给你?
求是求不来的,必须借中枢的刀,强压。
在表文里,豫州刺史绝不能以自已的名义向冀州借粮,而是要把大夏的安危绑在冀州脖子上!
告诉皇上,流民虽起于豫州,但如今已然跨过冀州界口。
冀州乃神京门户,九边咽喉。
冀州若失,京畿震动,天下大乱。
因此,豫州刺史请皇上降下严旨,命户部行文,以“事关社稷安危、各省一体同舟”的无上大义,强行摊派冀州必须拨出五万石官仓底粮。
不借?
那冀州刺史便是抗旨不尊,便是坐视流民逼近京畿,便是居心叵测意图谋逆。
用天子的铡刀悬在冀州头上,逼得冀州刺史哪怕咬碎了牙齿,也得捏着鼻子把粮食吐出来!
至于正法首恶,平靖流民……
乱民敢冲关抢夺官仓,这在朝廷眼里就是形同造反。
若是不施雷霆手段,天下刁民人人效仿,大夏二百年纲纪何存?
怎么平?
调兵!
请旨兵部,调动京畿大营重甲铁骑三千,配以两省合围之势,以泰山压顶之威,奔赴界口!
不需要甄别谁可怜谁无辜。
大军所至,铁蹄踏碎长营。
将冲进官仓、带头砸开锁钥的狂徒,不问缘由,尽数生擒。
当着十万流民的面,就在两省关隘石阶之上,大刀阔斧,统统枭首示众。
首级悬挂于旗杆之上,传阅三军,宣示天威。
杀得人头滚滚,杀得万民胆寒。
大夏的天威立住了,谁还敢闹?
谁敢再言冲关,立斩不赦。
威压之下,再将冀州强逼出来的五万石粮食熬成稀粥施舍下去,饥民有了稀粥吊命,头顶又有屠刀悬挂,自然老老实实散去归乡。
“这,才叫朝廷法度!”
“这,才叫中枢手腕!”
肖景明手腕悬沉,笔走龙蛇。
他将这套杀伐冷酷的官僚太极,尽数化作了对仗森严的台阁骈俪大章!
表文起手,气度雍容:
“臣某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死罪死罪。
伏以天步维艰,亢旱干吕。
豫土千里,焦原烁石,草木尽枯,井泉俱涸。
臣奉命牧民,夙夜祗惧,减膳省刑,与民共艰。
方其赤子嗷嗷,尚沐朝廷宽仁之泽,虽有饥馑,未失耕织之初心。”
笔锋猛然一转,将罪责甩向九天虚无与阴暗妖邪:
“不意穷阴凝闭之际,妖逆乘隙而萌。
白莲余孽煽乱于草莽,亡命悍徒潜跃于饥民。
伪言神异,胁迫良善。
致使部分失所之穷民,惑于邪说,迷于狂澜,竟尔溃围冲关,犯冀州之界防,扰国家之仓储!
臣闻变震骇,五内崩摧。
微臣失察之辜,虽膏草野不足蔽罪。
然妖贼裹乱之祸,实非寻常天灾之所能该也!”
紧接着,直接向中枢索要生杀大权与中枢摊派:
“臣伏请圣裁,速敕兵部调京畿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临于界关。
捕倡乱之巨魁,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以肃天朝不移之宪典。
复请户部颁严旨于冀州,申同舟共济之大义,责其按额拨运官粟,以绝流亡待毙之穷途。
大军压其境以慑凶顽,朝恩发其粟以全残喘。
宽猛相济,恩威并行。
如此,则妖孽伏诛,王法昭彰,逆波立定,社稷永安矣。”
整整两千余言。
洋洋洒洒,词藻工丽,每一联皆是四六对仗,每一个典故皆出自内阁秘阁典籍。
肖景明掷笔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