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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这篇表文既替豫州刺史洗脱了死罪,又替中枢彰显了铁血天威,更用强权逼出了粮食。
这,就是大夏百年来最完美无瑕的官僚答卷。
……
而在相隔两条号巷的地字号舍内。
魏云深也在思考着考题。
“杀人?
摊派?”
“书生之见!”
“大夏如今是什么局势?
通天阁天天等着银子下锅,辽东九边天天催发军饷,国库里干净得连老鼠跑进去都要抹着眼泪出来!”
“户部凭什么给你作保?
京畿大营调兵三千,开拔费要十万两,人吃马喂一天要几千两,银子从哪出?”
流民冲关是什么?
在魏云深看来,这是一群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穷鬼贱民,企图用暴力手段,去强行抢劫有产者的合法财富。
是强盗!
是暴民!
朝廷若是为了这群暴民,去强行平调冀州的官粮,那就是在破坏天底下最神圣的买卖规矩。
今天豫州遭灾能去抢冀州的粮食,明天山东遭灾是不是就能进京抢内帑的丝绸?
规矩一旦破了,这天下的大户豪商,谁还敢开门做买卖?
谁还敢囤粮积草?
“所以,流民之罪,绝不可恕!”
表文的第一步,必须定性。
在表文里,必须把冲关抢粮定性为暴民谋逆,强盗行径!
豫州刺史不仅不能替这群暴民求情,反而要站在维护天下商贾大户资产的大义之上,坚决请旨痛剿!
但粮食怎么办?
十万流民如果不给吃的,真造了反,豫州的田亩全荒了,朝廷的税银收不上来,这笔大账依然平不了。
冀州官府不肯借粮,户部国库没有银子。
那这天底下,哪里还有粮食?
“在冀州大粮商的手里!”
魏云深冷冷一笑。
天灾大旱,官仓虽然见底,但冀州那些经营了上百年的巨富豪商、皇商粮行,哪一家的深宅大院里没有囤积着几万石甚至十几万石的救命陈粮?
那些粮商为什么不肯放粮?
因为官府想平调。
因为官府想让他们廉价卖。
天下哪有赔本的买卖?
你越是逼他们,他们越是把粮仓锁得死死的!
可若是你给他们天大的利润呢?
由豫州刺史出面,向冀州境内的各大粮商豪强,借高利贷买粮。
粮食按平时的两倍市价折算。
许以年息二分甚至三分的泼天暴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几倍的暴利诱惑和朝廷大印的背书之下,冀州那些原本把粮食藏在地窖里的无良大粮商,为了吃下这笔巨额的利息,必定会趋之若鹜,连夜把一车一车的粮食运到界口,卖给官府!
粮食有了。
流民有饭吃了。
冀州官府不用担责任了,甚至冀州本地的豪强还发了一笔大财!
一切看起来皆大欢喜!
可是……
这笔翻了几倍的高利贷,这笔高达几十万两白银的粮款亏空,最终由谁来还?
户部没钱,豫州刺史自已更掏不起!
谁来还?
当然是由豫州那群还没死绝的自耕农来还。
在表文的后半截,魏云深直接向朝廷建议:
在豫州境内,加征未来三年乃至五年的地丁银与茶引耗羡。
每一亩田,加征银三分!
每一包茶,加征引税二钱!
把向粮商借粮的所有本金、所有暴利利息,通通化作朝廷合法的赋税,平摊到豫州那些留守故土、规规矩矩种田织布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头上!
“凭什么?”
若是有人问凭什么,魏云深只会冷笑一声。
因为那些逃荒冲关的人,也是豫州的人!
豫州惹出的乱子,自然该由豫州的土地和百姓来背!
这叫父债子偿,地役相连!
朝廷不仅一文钱不用出,还能凭空平息一场暴乱,更能借机在豫州立下一项加派赋税的万年成例!
至于那些留守的自耕农会不会被苛捐杂税逼死?
魏云深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里,能从这群泥腿子身上榨出最后一滴油水,替中枢稳住这盘大账,这群贱民便算是尽了为奴为婢的本分。
魏云深笔锋飞转,在宣纸上落下了洋洋洒洒两千余字的大商大策:
“臣某伏奏:
国用之急,莫大于理财。
王纲之重,莫严于惩盗。
豫民冲关,名虽就食,实乃暴民戕害官储之强梁恶行。
若朝廷优容以贷之,是开天下盗贼觊觎国库之恶端也。”
紧接着,笔锋切入他精心构筑的陷阱:
“然天心仁恕,不可尽屠赤子。
臣伏请皇上特赐户部明文,允臣在冀州招徕富商巨室,行举债购粮之权宜。
以朝廷大印为质,以市价倍蓰为息,引民间深藏之商粟,解界口待毙之危局。
商贾利其厚息,必尽起仓廪以助官府。”
而在大结之处,魏云深写道:
“至于挪借之巨资,臣不敢耗内帑分文。
伏请朝廷特恩,准于豫州所属各州县,加征未来三年之地丁银一分二厘,榷茶加派耗羡二分。
摊粮入亩,均赋于土。
以三年丰年之赋税,归还富商之借款。
如此,则朝廷不费府库一钱,而十万之流民得饱。
商贾获利以遵王化,而地方之财政自平。
经世理财之道,莫大于此矣!”
写完最后一笔,他看着宣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税银计算,脸上满是自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