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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钦差的大驾明日便带着槛车锁链开进你的刺史府,先把你这条狗命砍下来祭旗以平民愤!
字字句句,稍有不慎,表文还没递到皇帝的龙案之上,豫州刺史自已的项上人头,就得先在午门外头滚出三丈远。
连自保免死都做不到,你拿什么去向朝廷借粮?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绝境,紧接着如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跨省借粮,凭什么让冀州开仓?
表文的核心诉求,是请粮借粟。
可粮食从哪里来?
从邻省冀州来!
可冀州刺史凭什么把粮食借给你?
流民冲破的是冀州的边关!
抢夺的是冀州地方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官仓底粮。
两省的守军已经在边界拔刀相向,流血死人了。
在冀州刺史和全省士绅的眼里,你豫州就是居心叵测,纵容暴民祸水东引的罪魁祸首!
人家冀州刺史此刻恨不得立刻上一道百里加急的折子,把你豫州刺史告得倾家荡产以泄心头之恨!
现在,你空口白牙,让朝廷下一道圣旨,强逼着冀州把救命的粮食掏出来,去喂饱那一帮刚刚抢了他们粮仓的豫州暴民?
凭什么?
朝廷国库早就空虚如洗,根本拿不出半两银子作为抵押垫付。
你豫州赤地千里,来年能不能缓过气来都未可知,你拿什么还?
若是朝廷强行下旨催逼,冀州刺史为了自保,必定会以“冀州本地亦遭春旱、官仓亏空见底”为由,百般推诿,阳奉阴违。
逼得急了,冀州官军甚至敢在边界大开杀戒,两省封疆决裂,内战立生。
借粮?
这是逼着豫州刺史去仇人嘴里拔虎牙。
赵思明越想越觉得此题十分凶险。
很快,他便想到了此题的第三层杀机。
正法首恶,平靖流民。
杀谁?
朝廷的诏令规制写得清清楚楚:抚靖流民,正法首恶。
公文里若是没有这一条平叛的交代,兵部和都察院当场就能以“姑息养奸、纵匪谋逆”的大罪将你生吞活剥。
可这首恶,到底该怎么正法?
十万流民,那是饿得快要易子而食的活生生的百姓啊。
他们冲关,是因为豫州没有粮食,是因为他们想活命。
若是豫州官府配合冀州大军,调集铁骑,在边界展开血腥弹压,抓出几十个带头撞开粮仓的饥民,当众砍头示众……
会发生什么?
那十万原本只是为了求一口饭吃的饥民,在唯一的生路被彻底斩断之后,必定会在绝望之中全员揭竿而起。
饥民瞬间化为叛军,裹挟十万之众,席卷豫冀两省腹地,杀官劫狱,天下大乱。
可若是不杀首恶呢?
冀州被抢走的几万石官粮怎么交代?
被杀死的冀州守关兵丁怎么瞑目?
朝廷森严的法纪纲常由谁来维护?
杀,逼反十万生灵,酿成灭顶之灾!
不杀,触犯朝廷天条,坐实纵匪大罪!
“死局……”
“全是死局啊!”
这道题……
晏子衡出的这道题太狠了。
朝廷坐在九重深宫之上,不拨一两内帑银子,不调一粒漕粮米面,不下半道调兵明旨。
却要豫州刺史在短短数百字的表文里。
既要向皇帝把自已酿成民变的泼天死罪给洗得干干净净。
又要空手套白狼从视若仇雠的邻省嘴里把救命粮抠出来。
还要在不动一刀一枪的前提下把十万即将暴动的流民安抚平息。
甚至还要在不激化民变的前提下,拿出一批替罪的首恶人头去给朝廷法纪交差。
“这根本不是一道普通的公文题……”
赵思明整个人瘫软在木板上。
……
而在整座神京贡院之中。
大部分寻常士子,根本没有赵思明这等在藏书阁里浸淫二十年的眼力与见识。
他们完全看不懂这道考题背后暗藏的层层杀机。
在许多号舍之内,大批自幼死记硬背台阁体公文的士子,正满脸狂喜。
“哈哈!
表文!
是表文!”
“陈情表老夫背过八十篇!
《出师表》《陈情表》,全在肚子里!”
那些士子如获至宝,甚至连考题背景都未曾细看,便迫不及待地抓起毛笔,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地默写起那些早已固化的虚浮辞藻:
“臣某诚惶诚恐,稽首顿首……
伏以天心仁爱,皇恩普照……
冀豫两省,同沐圣化,本无畛域之分……”
字字工整,辞藻华丽。
整座号巷之内,回荡着草稿纸疯狂翻飞的沙沙声。
那些士子一边写,一边洋洋自得,以为自已踩中了捷径,却浑然不知,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在晏子衡的眼里,全是一文不值的自掘坟墓。
而在少数略知地方治理艰难的寒门士子那一侧,景象却是一片惨烈。
那些亲身经历过官府推诿的落魄举子,在读懂了题面背后的连环死结之后,一个个面如死灰。
“怎么写……
这根本没法写啊!”
一名来自中原的年轻举子,坐在阴冷的号舍里,看着案板上的白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提着笔,悬在半空中,整整两炷香的时间,却连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草稿纸被他涂了又改,改了又撕,撕得粉碎。
绝望。
窒息。
无能为力。
风雪愈发急骤。
明远楼上的青铜古钟,在狂风中发出一声轰鸣。
死局已定。
而天下士林之中,究竟何人方能提三寸管毫,斩断这缠绕在大夏江山脖颈之上的万丈死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