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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师兄所言,皆是经世之利刃。”
苏时声音轻柔。
“但依苏时之见,紫阳书院浸淫中枢两百年,肖景明与魏云深等人,对公文的格式规制、典故避讳,早已熟稔到了骨髓里。
单凭辞藻格式,咱们占不到便宜,甚至在某些老考官眼里,咱们的实务反倒显得离经叛道。”
顾辞眉毛一扬,收起折扇,认真看向她:
“那依你之见,咱们这一场的胜负手,究竟在何处?”
苏时唇角微微牵动。
“替谁说话。”
车厢内一静。
王德发愣住了。
“替谁说话?”
顾辞喃喃自语。
“正是。”
苏时眼眸微敛。
“公文是工具,文章是皮相。
同样一道天子诏书,紫阳书院写的是天威不可犯,写的是皇恩浩荡,他们是在替高高在上的帝王虚名说话。
而咱们若要拟诏,便要替这天下亿兆生灵去争一条活路,写出破开行省割据、容纳四海生机的万世仁政。”
“同样一道刺史陈情表,紫阳书院写的是如何推诿责任,他们是在替同僚官僚的私利说话。”
“公文的至高境界,从来不是文过饰非的官样文章,而是借朝廷的大印,行世间最刚正不阿之大道。”
“心在泥土,笔下才会有神兵。”
“好。”
顾辞展开折扇,意气风发地环顾同门:
“听见没有?
紫阳书院以为第二场是他们的绝对主场,以为他们垄断了内阁的笔杆子。”
“今儿个进了场,咱们便让他们瞧瞧,什么才叫真正能定四海乾坤的大夏王道。”
王德发亦是被激得热血沸腾。
“干他娘的!
胖爷今天非得在卷子上,把那帮自命不凡的官老爷给扎个透心凉!”
颠簸的车厢之内,六人相视大笑。
……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贡院广场外围缓缓停靠。
“吁。”
叶敬辉勒住缰绳,撩开厚重的门帘,一股刀子般的刺骨寒风瞬间灌入了车厢。
“到了,下车吧。”
六人整理衣冠,提着各自的考篮,依次跃下马车。
当双脚踏在坚硬冰冷的冻土上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短短一日的休整,整座贡院广场,却宛如刚刚经历了一场尸横遍野的惨烈战役。
官道两侧,停满了各式各样挂着白布,熄灭了风灯的空马车。
呼啸的朔风卷起漫天白雪,狂暴地拍打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士子身上。
一眼望去,原本在第一场开考时足有近万人的庞大赶考大军,此刻在广场上聚集的,竟然硬生生空出了将近两成。
两千余人。
仅仅第一场四书经义,那地狱般阴湿冰冷的号舍,那道将无数人逼入绝境的《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便将两千多名饱读诗书的举子击垮。
街道两侧的茶棚檐下,到处可见裹着破旧棉被,倚着墙根剧烈咳嗽的士子。
更有不少举子因伤寒入体,烧得神志不清,被老仆用板车拉着,在风雪中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哀嚎。
而那些侥幸撑过第一场的举子们,亦是一个个面如枯槁,嘴唇发紫。
唯独在西侧的避风角落里。
赵文举依然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棉袄。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最宽阔的官道入口处。
一阵清脆的銮铃声破空而来。
一顶由暖轿稳稳停在石阶之下。
轿帘轻轻掀开了一角。
紫阳书院山长沈渊,身披墨蓝色的织锦鹤氅,端坐于轿内。
他甚至未曾踏出暖轿半步。
“去取榜首。”
“学生遵命!”
肖景明挺直了腰杆。
两支队伍,在广场中央再度隔空相望。
肖景明轻蔑地瞥了致知六子一眼,随即冷笑着收回了目光。
……
“咚!咚!咚!”
辰时正。
三通威严的点卯大鼓,再度自贡院最高处的明远楼轰然擂响!
“号炮起。”
“开龙门。”
“二月恩科第二场,开场搜检。”
尖锐高亢的唱喏声撕碎了满天风雪。
两扇生铁龙门,嘎吱大开。
两队按刀而立的黑甲锐卒迅速分列两侧,搜检木栅栏前,兵刃如林,寒芒刺目。
苏时提着考篮,缓步上前。
搜检台前的那位老主事一见是她,根本连身引文书都没敢接,堆起满脸谄媚的褶子,连连躬身引路,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入了甲字号舍的方向。
而在旁边,王德发大马金刀地把那只散发着浓郁羊肉烧饼香气的考篮往案板上一砸,冲着脸色发黑的差役咧嘴一笑:
“差爷,今儿个没带大葱肉包,全是酥皮烧饼!
查验着省事儿吧?”
差役嘴角抽搐了两下,黑着脸挥手放行。
六道年轻的身影,再度踏上了那条通往各自号舍的漫长青砖神道。
片刻之后。
八十一座狭窄逼仄的号巷之内,草帘垂落,木板合拢。
神道正中央,巡考官差按刀而行,甲胄摩擦之声森严如铁。
“当。”
明远楼最高台处,主考官晏子衡自太师椅上站起身来。
风雪拂动着老臣斑白的长髯,一双眸子冷冷俯瞰着脚下那片人间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