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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日,寅时三刻。
天光未破。
致知书院内堂。
经过整整一晚上的酣睡,致知六子已然全员齐聚在前厅之内。
每个人的脸上,先前初入考场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与疲惫早已荡然无存。
陈文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衫长袍,立在长案之后。
他踱步走上前去。
行至张承宗身前,陈文伸出双手,极自然地替这个农家出身的关东大汉整理了一下翻折的领口。
行至苏时身侧,陈文从袖中取出一只用软棉布细细包好的双耳小铜壶,递到了苏时的手里。
“天寒地冻,号舍坐久了易伤肺腑。
壶里是温热的参茶,冷了就抿上一口暖暖身子。”
苏时双手接过温热的铜壶,指尖微颤,轻声应道:
“学生谢过先生。”
最后,陈文走到王德发面前,嘴角微微一扬:
“这回没装大葱酱肉包了?”
王德发嘿嘿干笑两声,拍了拍考篮,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道:
“回先生的话,这回装的是西街刚出炉的羊肉馅酥皮烧饼,酥脆得很,冷了也不泛油腥,里头还压着两斤上好的酱牛肉呢!
绝对耽误不了差事!”
众人闻言,皆是忍不住失笑出声。
陈文亦是莞尔。
他退后半步,挥了挥衣袖:
“去吧。”
“尽兴便好。”
六人相视一眼,敛起脸上的笑意,整整齐齐地撩起袍袖,向着主位上的青衫先生,躬身长揖到底: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帘幕撩开,寒风倒卷。
门外,叶敬辉早已将那辆宽大扎实的青帷马车套好了辕,车厢四角挂上了厚重的防风棉帘。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梢破空声,车轮碾碎长街上的坚冰,辚辚驶入黎明前幽暗的狂风之中。
……
马车之内,空间并不算宽敞。
六人围坐在一只小小的炭火暖炉旁。
王德发两只肥手抱住怀里的大考篮,两只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哎,我说诸位。”
王德发揉了揉脸颊,自嘲般地咧嘴笑道:
“上回在龙门门外,我那出戏是不是演得稍微过火了点?
我这几天回想起来,自已都觉得恶心。
要是让老家我爹知道我当街哭着跟个傻子一样,非得抄起扁担把我腿给打折不可。”
顾辞靠在车厢壁上,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过火?
王大总管,你未免太低估你自个儿的天赋了。
你当时那副鼻涕眼泪一把抓的德行,若是放在秦淮河上的梨园里,少说也得值个百两花红。”
顾辞收敛起折扇,调侃道:
“不过今儿个进了场,你可得收敛着点。
这第二场考的可是诏、诰、表、判,实打实的大夏庙堂应用文。
你若是在天子明诏里,再写出什么泥瓦匠李瘸子砌墙的混账话,回了头,晏阁老怕是真要亲自提着戒尺,满大街撵着抽你的肥屁股了。”
“我呸!
顾老大你少门缝里瞧人!”
王德发把脖子一梗,不满地嚷嚷起来:
“胖爷好歹也是在书院受过先生毒打的人。
公文这玩意儿,胖爷虽然写不来你们那些华丽的辞藻,但规矩我还能不懂?”
周通冷冷抬起眼皮。
“第二场考公文体制,比第一场四书经义凶险十倍。
经义考的是道,尚有立论辩驳的余地。
而公文,考的是国家权柄运转的真凭实据。”
“大夏体制,天子明诏讲究名分纲纪,统摄四海。
刺史陈情表讲究言辞恳切,权责清晰。
按察使判词更是要引《大夏律》具体卷帙,罪刑相称。”
“公文之中,一字不合品级,按律视为僭越犯上,直接黜落。
一句行文含混不清,落到地方胥吏手里,便是留下了贪污受贿的暗箱缺口。”
周通冷酷告诫:
“德发,若要写判词,切记把你那些市井黑话收干净。
法不由人,法全由制。
若是判词里敢漏掉一个查证的流程,考官的第一笔朱批,就能叫你当场除籍。”
王德发被周通这番训诫说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没敢再嘴硬。
而坐在一旁的李浩,却在这时笑了一声。
“周师兄说得固然在理,法度程序是骨架。”
“但在我看来,这所谓的朝廷大公文,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什么文字游戏,更不是什么官僚规矩。”
李浩环视众人,言辞如刀:
“公文,是大夏帝国最大的一本账。”
“天子下一道赈灾之诏,地方上一份要粮之表,按察使下一道抄家之判,撕开那些皇恩浩荡、俯顺舆情的漂亮画皮,底下写的是什么?”
“底下写的,全是他娘的人性和利益的切割。”
李浩一针见血地冷笑起来:
“一道公文落到实处,核心无非三件事:
第一,这桩差事要花多少银子,银子由谁出?
第二,这道差事要动用多少民夫,粮食从哪调?
第三,若是差事办砸了,亏空由哪个倒霉蛋来顶罪?”
“公文里若是只谈大义,而不把利益账目算清楚,不把权责风险切明白,那这道公文出了六部大门,到了地方州县,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张承宗闻言,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李浩说得极对。
公文立得再漂亮,最终是要落在那一亩三分地上的。”
车厢之内,渐渐陷入了一片深沉的肃穆。
窗外的马蹄声杂乱而急促。
就在这时,一直捧着温水铜壶安坐一侧的苏时,忽然轻轻抬起了头。
她那双清澈如深潭的眸子里,映着炭火摇曳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