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青帷马车缓缓驶入致知分院的偏巷。
车辕上的叶敬辉轻轻一勒缰绳,马车停在了后门台阶前。
车帘一掀,王德发从车厢里滚了下来,扯开嗓门嗷嗷直叫:
“先生!
这神京城的北风真他娘的不是人吹的啊!”
六人推开后门,穿过曲折的回廊,径直迈进了内堂暖阁的门槛。
羊毛毡门帘被叶敬辉一把撩开。
一股滚烫香浓的热浪,夹杂着浓郁的肉香与草药香气,扑面而来。
在大堂正中央那张巨大的长案上,赫然摆着一口热气蒸腾的巨型紫铜双耳火锅。
锅底的炭火噼啪作响,老鸭与羊骨熬成的奶白高汤在铜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诱人的浓油白沫。
长案四周,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个白瓷大盘。
鲜切得薄如蝉翼的黄花羊后腿肉、粉白相间的鹿脯片、切得四四方方的白嫩豆腐、碧绿的冻白菜,以及满满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擀筋道粗面。
而在主位的长案旁,陈文正随意地披着一袭半旧的青色宽袍大袖。
听到门帘响动,陈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铜箸,转过身来。
他没有先问考题,更没有问及答卷的得失,只是顺着六个弟子的脸庞,一个一个,极细致地打量了过去。
看着王德发红扑扑的胖脸,看着顾辞精神奕奕的眉宇,看着苏时水墨长衫上未曾沾染一丝泥垢,陈文笑着问道:
“回来了?”
“考舍逼仄,地气阴湿,身上可有冻伤?”
“没有!
好得很呢!”
王德发把那只空空如也的柳条考篮往墙角一扔,整个人像一座肉山般朝着饭桌猛扑了过去:
“先生!
您是不知道啊,学生在号舍里坐了三天,满脑子全是在江南时您带我们吃过的羊肉锅子。
那考篮里的冷肉包子再香,吃到后半截也冻得跟石头蛋子似的,可把学生馋抽抽了!”
“慢点抢!
饿死鬼投胎似的,没规没矩!”
叶敬辉一巴掌轻轻拍在王德发的后脑勺上,嘴里笑骂着,手里却早已麻利地盛出了整整六大黑陶海碗滚烫的红糖生姜老羊汤,顿在每个人的面前:
“都给老子先喝汤!
神机营在塞外打仗,雪窝子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灌姜汤!
把肚皮里的寒气全逼出来,再动筷子,免得伤了脾胃!”
“咕咚……咕咚……”
顾辞、张承宗、李浩、周通、苏时纷纷落座,捧起海碗,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滚烫的热汤。
“呼……舒坦!”
顾辞放下大碗。
“先生这坛子老羊汤里,怕是下了不少黄芪与当归吧?
一口下去,连后背心都透着热气。”
“你师父亲自下厨房盯着熬了整整四个时辰。”
叶敬辉大马金刀地拉开条凳坐下,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烈酒,抹着胡茬笑道:
“天不亮老子就在灶膛前劈柴火,先生说你们在里头拼的是脑力,耗的是气血,回来若是吃不上口热乎的,便是中了状元也是亏了身子骨。”
听到这话,正抱着一只大海碗稀溜溜喝汤的苏时,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一层淡淡的晶莹水汽。
在这座天下最残酷的名利场里,所有的世家大族甚至高高在上的养心殿天子,眼睛里盯着的,全都是名次、是权力、是胜负。
唯有眼前这位青衫先生,唯有这一方小小的暖阁,真正记挂着的,不过是他们六个孩子冷不冷,饿不饿,身子骨是否康健。
“行了,别光喝汤了,下肉吧。”
陈文微笑着在主位落座,提起银筷,夹起满满一整盘鲜切的羊里脊,哗啦一声倒进了滚沸的铜锅之中。
肉香四溢。
王德发早已按捺不住,筷子快如闪电,抢在李浩前头捞了满满一海碗,沾着浓郁的麻酱韭菜花,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凉气,满脸幸福得直翻白眼:
“香!
太香了!
先生,学生今儿个在龙门外头,可是立了奇功一件啊!”
“哦?”
陈文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立了何功?
说来听听。”
王德发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口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把方才在贡院门外如何装孙子、如何当街嚎丧、如何把大匠说成泥瓦匠李瘸子、把绳墨说成王寡妇弹棉花线,甚至如何作势要去抱肖景明大腿求当门房的戏码,活灵活现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兴起之处,王德发甚至当场放下筷子,拍着圆滚滚的肚皮学着肖景明那副大度伪善的官僚腔调:
“王举人,你且带着你的大包子回外城茶馆听说书去吧
哈哈哈哈!
先生,您是没瞧见肖景明当时那张脸,那帮紫阳书院的傻狍子,全以为胖爷我这一科废了呢!”
“噗嗤……”
暖阁内,李浩和顾辞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险些全喷了出来。
陈文亦是抚掌大笑。
他端起手边的公筷,亲自给王德发的碗里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温和笑道:
“德发这出戏,演得极好。
大勇若怯,大智若愚。
这世间多的是自命清高之人,稍有一点才气便恨不得顶在脑门上招摇过市。
唯有真正懂大道之人,才敢在这烂泥潭里自污羽毛,借敌之傲,全已之势。”
陈文收起笑容,
“你们以为为师不知道?
紫阳书院在京城盘踞百年,沈渊更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德发这一闹,不仅打消了相府的戒备,让沈渊以为致知书院在第一场已然溃不成军,更在无形之中,给潜伏在敌营里的四杰,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护甲。”
王德发被夸得满脸通红,抓了抓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
“还是先生懂我!
顾老大他们刚才在路上还嘲笑我丢人呢,胖爷我这叫深谋远虑,叫战略性示弱!”
顾辞在旁摇着折扇,失笑摇头道:
“是是是,王大总管深谋远虑,来,多吃两块豆腐补补你那深谋远虑的脑子。”
一时间,暖阁之内笑语欢声。
热气腾腾的铜锅渐渐见底。
六人吃得满头大汗,身上的寒气尽数化作了酣畅淋漓的惬意。
叶敬辉提着茶壶,给每个人的面前添上了一盏温润清冽的蒙顶石花茶。
茶香袅袅。
欢闹过后,众人的神色渐渐沉静了下来。
张承宗挺直了宽厚的脊背,双手平叠在膝头,率先向陈文躬身长揖:
“先生,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