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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书院。
三日的大考才刚刚过了第一关,后日清晨便要紧接着踏入第二场的龙门,任谁都知道,此刻绝非弹冠相庆的时候。
紫阳书院山长沈渊,身披一袭墨蓝色的织锦鹤氅,端坐于正中央那张紫檀太师椅上。
堂下两侧,肖景明、魏云深、柳承翰,以及谢灵均等正心四杰,正各自捧着温热的茶盏,低头小口啜饮着。
“第一场四书经义,收卷落锁了。”
“外头的风雪再大,那也是外头的事。
老夫在这秘阁里坐了三天两夜,只想知道两件事。”
“第一,卷子答得如何?
第二,贡院门外,致知书院那帮人,是个什么光景?”
听到这话,肖景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盏。
他整了整领口,躬身抱拳道:
“回山长的话。
今科这道《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出的简直是妙极,神极!”
“学生自幼在礼部尚书府长大,太清楚内阁推行新政的痛处了。
晏子衡阁老当了十五年的大夏裱糊匠,他最恨的,就是底下那些阳奉阴违的庸官冗吏!”
肖景明侃侃而谈:
“因此,学生在卷面上,完全摒弃了那些老生常谈的圣人教化空话。
学生直接向朝廷献上了重典治乱,严苛考核之八股大策!”
沈渊抚掌微阖。
“不拘泥于章句,敢于在卷面上代天子言杀伐,景明,你这篇答卷,确有几分你叔父的宰辅之风了。”
“云深,你呢?”
魏云深傲然挺直了腰杆:
“当今国库早已见底。
晏子衡就是有通天的手段,手里没有银子,也是寸步难行。”
“所以,学生在卷面上,借着绳墨二字,直接写了一篇《官山海统财策》!
学生痛批天下财政之所以衰败,就是因为任用了太多不懂生财之道的寒门拙工!
学生提议把一切平庸贱民排除在中枢权力之外。”
魏云深嗤笑一声,笃定道:
“晏阁老缺钱,皇上缺钱!
学生这篇卷子,就是送给内阁一把能从天下商贾嘴里掏出白银的精金钥匙!”
沈渊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肖景明重威权,魏云深抓财赋,这正是紫阳书院为相府培养出的两柄最锋利的快刀。
“承翰。”
沈渊皱了皱眉:“你向来以诗赋才情冠绝京华,这第一场四书经义,你写了些什么?”
柳承翰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学生不过是顺着先贤教化,写了些化繁为简,诲育拙工的浅见罢了。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尽力而为便是了。”
“化繁为简?”
肖景明闻言,忍不住斜睨了柳承翰一眼,嗤笑道:
“承翰兄,都到了这等性命攸关的考场上了,你怎么还抱着你那套温吞如水的文人理想不放?
如今朝廷大厦将倾,你不写重典,不写强权,写什么教化育人?
晏阁老若是想看和风细雨的圣贤语录,何必出这道死题?
你这篇卷子,怕是要落入平庸了!”
柳承翰眼皮微垂,淡淡回了一句:
“平庸与否,自有阅卷房诸位大人评判,不劳肖兄费心。”
“你!”
肖景明面色微滞。
“好了!
同门之间,休得争执!”
沈渊一挥衣袖,打断了二人的言语交锋。
他深知柳承翰是个不谙世事的书痴性子,当下也不多做苛责,只当他是文人体面过剩,心想有潜质即可。
随后,沈渊继续道。
“景明,方才你还没回答老夫。
出场之时,龙门门外,致知书院那帮狂徒,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提到致知书院四个字,堂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肖景明和魏云深相视一眼。
“山长!
您不问,学生正要向您禀报呢!”
肖景明放下茶盏,整个人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您老人家是没瞧见方才龙门门外那出惊天动地的大笑话!”
沈渊眉头一挑:“哦?怎么说?”
肖景明站起身来,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他们队伍里那个写市井小说的胖子王德发,突然当着上千名举子的面,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了!”
“嚎啕大哭?”
“正是!”
魏云深在旁连连点头,添油加醋地大笑道:
“山长,那死胖子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已拍着大腿招供!”
“堂堂大夏新科举人,在贡院门外自轻自贱到了这般地步!”
肖景明眼神鄙夷到了极点。
“致知书院那帮人,个个面如死灰,顾辞用折扇挡着脸,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山长,致知书院的牛皮,这第一场,就已经被吹破了!”
闻言,沈渊的脸色却没有半点笑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脸色铁青的沈渊。
“山长……
您这是怎么了?”
肖景明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低声发问。
“愚蠢!”
肖景明和魏云深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收敛了笑容,垂手肃立。
沈渊厉声呵斥道:
“肖景明,你自幼跟着你叔父耳濡目染,老夫夸你沉稳有大将之风,可你今日……
怎会如此轻敌!”
肖景明脸色一白,有些委屈地辩解道:
“山长,学生……
学生何曾轻敌?
那是满街士子亲眼所见,那王德发确实是当街痛哭,丑态毕露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渊冷冷打断了他。
“陈文是什么人?
那是从江宁一路杀出来的狠角色!”
“王德发是陈文的核心门生,是致知书院的外务大总管。
他若是当真如此草包,当日在江宁道乡试,他是如何力压正心书院,硬生生夺下第六名的?”
“当街嚎啕大哭?
把绳墨写成弹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