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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赵思明的期待,王德发的表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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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斜对角,一座避风青石狮子阴影深处。

赵思明肩头斜挑着那一副沉重粗糙的旧竹篓,僵立在青石兽的暗影之中。

在无数被担架抬出来的重伤号里,在无数号啕痛哭的绝望举子中,他在找一个人。

忽然。

他看见了。

一袭水墨青衫,纤尘不染。

她正立在顾辞与张承宗的身侧,微微侧着头,唇角含着一抹浅浅的清绝笑意。

她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站在天光之下,沐浴着初春破晓的第一缕微光。

“苏姑娘……”

赵思明的咽喉深处,发出了一声呜咽。

这一刻,看着她毫发无损地跨出了那扇生铁大门,赵思明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一股无法言喻的狂喜在他干涸的心田里肆意冲撞。

他想要冲上前去问一声“姑娘安好否”。

可是他突然想到。

不能去!

绝对不能挪动半步!

赵思明隐蔽地看着四周的人群。

在官道两侧的茶棚檐下,在贡院正对面的包子铺拐角处,至少有十几双身影正在人群中来回巡梭。

相府的密探。

兵部的眼线。

甚至是紫阳书院暗中布置的耳目。

这满大街的人潮里,不知藏着多少想要将致知书院生吞活剥的毒蛇。

而他赵思明,是正心四杰埋在敌营咽喉里唯一的活信使。

他若是此刻露出一丝半点与苏时的熟稔,若是让那些暗探察觉到与致知书院有半分瓜葛……

那不仅四位师兄在相府深渊中的潜伏要功亏一篑,苏时刚刚在龙门上筑起的万丈神话,更会在瞬间被撕开一道口。

“不能害了她……”

赵思明咬着牙关。

他将迈出去的半只脚收回了阴影深处。

他看着远处那个风华绝代的青衫背影。

她是翱翔在九重云霄之上的绝世青鸾。

而自已……

不过是江南藏书阁里一个只会翻书看门的迂腐蠢材。

能在这阴暗肮脏的泥潭里,用自已的骨头替她挡住哪怕一记射向她后背的冷箭……

便已是他赵思明此生修来的最大造化。

不过他看到苏时和致知同门有说有笑,自已也跟着开心起来。

看状态,她应该发挥的不错。

真好。

……

另一边。

顾辞与陆文轩作别。

致知六子迈着轻快的步子,正沿着贡院门前那条宽阔平整的青石官道往外走。

四周到处是哭天抹泪的举子,一个个扶老携幼,瘫在雪地里叫苦不迭。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出三十步,前方的人流突然如遇礁石般,向着两侧挤开了一条通道。

“踏,踏,踏。”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迎面逼了过来。

为首的赫然是肖景明。

在他身侧魏云深裹着一件黑狐皮短袄,两手抄在袖子里。

后方,跟着柳承翰,以及谢灵均、孟伯言、方弘、叶恒四人,连同数十名锦衣华服的紫阳书院门生,呼啦啦排开,将官道中央堵得严严实实。

冤家路窄。

肖景明在距离顾辞五步开外停下了脚步。

“哟,顾兄。”

肖景明率先开口。

“考场三日阴湿,号舍逼仄如棺,不知顾兄与诸位同门,身子骨可还康健啊?”

顾辞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托肖兄的福,吃得饱,睡得香,除了外头的西北风稍微硬实了点,倒也没什么大碍。”

“是么?”

魏云深在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从鼻孔里哼出一口白气,阴阳怪气地接过了话茬:

“顾解元嘴上功夫,向来是大夏一绝。

只可惜啊,这春闱第一场,比的可不是谁在茶馆里把白话小说编得热闹,比的更不是街头杂耍的嘴皮子。”

魏云深跨上半步,对李浩道:

“这道《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乃是晏阁老亲手所出的治世绝命题。

考的是朝廷立国二百年的祖宗成法,考的是代圣立言的正统经义。

李大账房,方才在号舍里,你可曾算得出朝廷官山海的乾坤大账?

某些人若是第一场就答跑了题,连八股的起承转合都凑不齐,可千万莫要当街抹眼泪才好啊!

哈哈哈哈!”

数十名紫阳门生亦是跟着哄笑出声。

李浩面色一冷,刚想往前迈步。

顾辞眼眸微眯,嘴角的笑意骤然敛起,正欲展扇反唇相讥。

突然!

“啪!”

一只肥硕油腻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斜刺里伸了出来,一把拽住了顾辞的宝蓝缎子袖口。

紧接着,一道圆滚滚的黑影,带着一股子浓烈的大葱酱肉味,跟个肉球似的,蛮横无理地直接挤到了队伍的最前排。

“退后!

都给胖爷退后!”

王德发用屁股狠狠顶了李浩一下,暗中疯狂给顾辞挤眉弄眼,嘴里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杀猪嚎叫:

“嗷!”

这一嗓子,声震四野,凄厉悲凉,瞬间把整条官道上数千名举子的目光全给吸引了过来。

肖景明和魏云深当场被吓了一跳,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王德发“扑通”一巴掌拍在自已的大胖大腿上。

两只小眼睛使劲一挤,眼角竟然真的挤出了两颗豆大的泪珠。

“完了!

全完了啊!

天塌了啊!”

王德发扯开破锣嗓子,当着满街数千人的面,哭天抢地地嚎丧起来:

“丢人啊!

胖爷我这回算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面,全给丢进永定河里喂王八了啊!”

肖景明眉头紧锁,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满身油腻的胖子,冷斥道:

“王德发,你发什么疯?

青天白日,贡院门前,成何体统。”

“我发疯?

肖解元,我是快被这破题目给逼疯了啊!”

“你们是天上文曲星转世的名门大才,自幼读的是四书五经,吃的是参茸燕窝!

可胖爷我是个什么东西啊?

我是江南开当铺的小混混出身啊!”

王德发捶胸顿足地自黑起来:

“进考场之前,我光顾着害怕挨饿,在考篮里塞了十二个肉包子。

结果进了号舍,卷子一发下来,看着那几个朱砂大字,胖爷两眼一抹黑,脑子直接给吓成了一锅热糨糊!”

魏云深听到这里,冷笑着追问:

“你答跑题了?”

“何止是跑题啊!

那是跑得连祖坟都找不着了啊!”

王德发拍着大腿,满脸绝望地大声嚷嚷:

“那什么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我……我大字不识几个,一紧张,把大匠当成了我们宁阳县城东头砌烟囱的泥瓦匠李瘸子。

把绳墨当成了外城王寡妇弹棉花打被褥的那根黑棉线!”

“噗。”

身后,顾辞手里的折扇一抖,整个人迅速用扇面挡住了下半张脸。

苏时更是直接背过身去。

李浩面部肌肉疯狂抽搐,把头扭向一侧,假装在看路边那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槐树。

而前方的王德发却越演越来劲,眼泪鼻涕齐流,声泪俱下:

“我在卷子上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大白话啊。

我写李瘸子砌砖头砌歪了,东家要扣他两文钱工钱。

我写王寡妇弹棉花若是线拉不直,被褥漏风,冬天要被恶婆婆抽大耳刮子!”

王德发仰天长嚎,悲愤欲绝:

“等老子写到最后收尾,隔壁号舍的交卷钟声一响,老子才想起来,这他娘的是八股文!

得有起承转合。

得有八个股对仗啊。

老子光顾着写砌砖头和弹棉花,连四个股都没凑齐。

整整空了半张宣纸啊。

差爷收卷的时候,看老子的眼神就跟看个死绝户的傻子一模一样啊!”

满场死寂。

整条长街上,无数过路的士子听得目瞪口呆。

肖景明与魏云深相视一眼。

空了半页纸?

连八股的股数都没凑齐?

满纸写的是泥瓦匠和弹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