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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斜对角,一座避风青石狮子阴影深处。
赵思明肩头斜挑着那一副沉重粗糙的旧竹篓,僵立在青石兽的暗影之中。
在无数被担架抬出来的重伤号里,在无数号啕痛哭的绝望举子中,他在找一个人。
忽然。
他看见了。
一袭水墨青衫,纤尘不染。
她正立在顾辞与张承宗的身侧,微微侧着头,唇角含着一抹浅浅的清绝笑意。
她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站在天光之下,沐浴着初春破晓的第一缕微光。
“苏姑娘……”
赵思明的咽喉深处,发出了一声呜咽。
这一刻,看着她毫发无损地跨出了那扇生铁大门,赵思明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一股无法言喻的狂喜在他干涸的心田里肆意冲撞。
他想要冲上前去问一声“姑娘安好否”。
可是他突然想到。
不能去!
绝对不能挪动半步!
赵思明隐蔽地看着四周的人群。
在官道两侧的茶棚檐下,在贡院正对面的包子铺拐角处,至少有十几双身影正在人群中来回巡梭。
相府的密探。
兵部的眼线。
甚至是紫阳书院暗中布置的耳目。
这满大街的人潮里,不知藏着多少想要将致知书院生吞活剥的毒蛇。
而他赵思明,是正心四杰埋在敌营咽喉里唯一的活信使。
他若是此刻露出一丝半点与苏时的熟稔,若是让那些暗探察觉到与致知书院有半分瓜葛……
那不仅四位师兄在相府深渊中的潜伏要功亏一篑,苏时刚刚在龙门上筑起的万丈神话,更会在瞬间被撕开一道口。
“不能害了她……”
赵思明咬着牙关。
他将迈出去的半只脚收回了阴影深处。
他看着远处那个风华绝代的青衫背影。
她是翱翔在九重云霄之上的绝世青鸾。
而自已……
不过是江南藏书阁里一个只会翻书看门的迂腐蠢材。
能在这阴暗肮脏的泥潭里,用自已的骨头替她挡住哪怕一记射向她后背的冷箭……
便已是他赵思明此生修来的最大造化。
不过他看到苏时和致知同门有说有笑,自已也跟着开心起来。
看状态,她应该发挥的不错。
真好。
……
另一边。
顾辞与陆文轩作别。
致知六子迈着轻快的步子,正沿着贡院门前那条宽阔平整的青石官道往外走。
四周到处是哭天抹泪的举子,一个个扶老携幼,瘫在雪地里叫苦不迭。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出三十步,前方的人流突然如遇礁石般,向着两侧挤开了一条通道。
“踏,踏,踏。”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迎面逼了过来。
为首的赫然是肖景明。
在他身侧魏云深裹着一件黑狐皮短袄,两手抄在袖子里。
后方,跟着柳承翰,以及谢灵均、孟伯言、方弘、叶恒四人,连同数十名锦衣华服的紫阳书院门生,呼啦啦排开,将官道中央堵得严严实实。
冤家路窄。
肖景明在距离顾辞五步开外停下了脚步。
“哟,顾兄。”
肖景明率先开口。
“考场三日阴湿,号舍逼仄如棺,不知顾兄与诸位同门,身子骨可还康健啊?”
顾辞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托肖兄的福,吃得饱,睡得香,除了外头的西北风稍微硬实了点,倒也没什么大碍。”
“是么?”
魏云深在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从鼻孔里哼出一口白气,阴阳怪气地接过了话茬:
“顾解元嘴上功夫,向来是大夏一绝。
只可惜啊,这春闱第一场,比的可不是谁在茶馆里把白话小说编得热闹,比的更不是街头杂耍的嘴皮子。”
魏云深跨上半步,对李浩道:
“这道《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乃是晏阁老亲手所出的治世绝命题。
考的是朝廷立国二百年的祖宗成法,考的是代圣立言的正统经义。
李大账房,方才在号舍里,你可曾算得出朝廷官山海的乾坤大账?
某些人若是第一场就答跑了题,连八股的起承转合都凑不齐,可千万莫要当街抹眼泪才好啊!
哈哈哈哈!”
数十名紫阳门生亦是跟着哄笑出声。
李浩面色一冷,刚想往前迈步。
顾辞眼眸微眯,嘴角的笑意骤然敛起,正欲展扇反唇相讥。
突然!
“啪!”
一只肥硕油腻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斜刺里伸了出来,一把拽住了顾辞的宝蓝缎子袖口。
紧接着,一道圆滚滚的黑影,带着一股子浓烈的大葱酱肉味,跟个肉球似的,蛮横无理地直接挤到了队伍的最前排。
“退后!
都给胖爷退后!”
王德发用屁股狠狠顶了李浩一下,暗中疯狂给顾辞挤眉弄眼,嘴里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杀猪嚎叫:
“嗷!”
这一嗓子,声震四野,凄厉悲凉,瞬间把整条官道上数千名举子的目光全给吸引了过来。
肖景明和魏云深当场被吓了一跳,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王德发“扑通”一巴掌拍在自已的大胖大腿上。
两只小眼睛使劲一挤,眼角竟然真的挤出了两颗豆大的泪珠。
“完了!
全完了啊!
天塌了啊!”
王德发扯开破锣嗓子,当着满街数千人的面,哭天抢地地嚎丧起来:
“丢人啊!
胖爷我这回算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面,全给丢进永定河里喂王八了啊!”
肖景明眉头紧锁,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满身油腻的胖子,冷斥道:
“王德发,你发什么疯?
青天白日,贡院门前,成何体统。”
“我发疯?
肖解元,我是快被这破题目给逼疯了啊!”
“你们是天上文曲星转世的名门大才,自幼读的是四书五经,吃的是参茸燕窝!
可胖爷我是个什么东西啊?
我是江南开当铺的小混混出身啊!”
王德发捶胸顿足地自黑起来:
“进考场之前,我光顾着害怕挨饿,在考篮里塞了十二个肉包子。
结果进了号舍,卷子一发下来,看着那几个朱砂大字,胖爷两眼一抹黑,脑子直接给吓成了一锅热糨糊!”
魏云深听到这里,冷笑着追问:
“你答跑题了?”
“何止是跑题啊!
那是跑得连祖坟都找不着了啊!”
王德发拍着大腿,满脸绝望地大声嚷嚷:
“那什么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我……我大字不识几个,一紧张,把大匠当成了我们宁阳县城东头砌烟囱的泥瓦匠李瘸子。
把绳墨当成了外城王寡妇弹棉花打被褥的那根黑棉线!”
“噗。”
身后,顾辞手里的折扇一抖,整个人迅速用扇面挡住了下半张脸。
苏时更是直接背过身去。
李浩面部肌肉疯狂抽搐,把头扭向一侧,假装在看路边那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槐树。
而前方的王德发却越演越来劲,眼泪鼻涕齐流,声泪俱下:
“我在卷子上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大白话啊。
我写李瘸子砌砖头砌歪了,东家要扣他两文钱工钱。
我写王寡妇弹棉花若是线拉不直,被褥漏风,冬天要被恶婆婆抽大耳刮子!”
王德发仰天长嚎,悲愤欲绝:
“等老子写到最后收尾,隔壁号舍的交卷钟声一响,老子才想起来,这他娘的是八股文!
得有起承转合。
得有八个股对仗啊。
老子光顾着写砌砖头和弹棉花,连四个股都没凑齐。
整整空了半张宣纸啊。
差爷收卷的时候,看老子的眼神就跟看个死绝户的傻子一模一样啊!”
满场死寂。
整条长街上,无数过路的士子听得目瞪口呆。
肖景明与魏云深相视一眼。
空了半页纸?
连八股的股数都没凑齐?
满纸写的是泥瓦匠和弹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