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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最重颜面!
哪怕是落魄潦倒的穷酸秀才,临场考砸了,出了门也要强撑着脊梁骨道一声文运不济!
他王德发好歹是个举人,若非受了高人指点,若非早有预谋,他岂能当着天下万千士子的面,自轻自贱到这般毫无廉耻的境地?”
沈渊一挥袍袖,声色俱厉:
“老夫怀疑,这根本就是陈文那条老狐狸,故意授意王德发演出来的一出苦肉计!
是一出示弱骄兵之计!”
“他们故意在贡院门外自暴自弃,故意让门生扮成跳梁小丑,就是为了麻痹老夫,麻痹相府,更为了让你们在接下来的大考中,生出盲目自大的骄怠之心。”
“一旦你们以为胜券在握,在第二场第三场中稍有疏忽,他们便会从阴暗处暴起发难,给咱们紫阳书院致命一击。”
肖景明和魏云深二人面面相觑,冷汗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骄兵之计?
难道那个死胖子,刚才真是在演戏?
此时,
坐在后排的正心四杰之首谢灵均眼神动了。
他太清楚沈渊的多疑了。
“山长明鉴!”
谢灵均站出来道:
“依学生之见,山长深谋远虑,见微知著,固然令人敬佩。
但对于王德发此人……
山长,您这一回,当真是高看他了!”
沈渊眉头微皱。
“灵均,你这话是何意?”
谢灵均抬起头,神色坦然。
“山长!
学生四人,在江南与致知书院明争暗斗了大半年。
天下间若说谁最了解致知书院的虚实,除了陈文,便是我等四人!”
谢灵均言之凿凿。
“陈文心机深沉,顾辞阴险狡诈,李浩算计精明,这都不假!
但唯独那个王德发……
山长,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市井暴发户,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无赖啊!”
谢灵均冷笑一声。
“此人乃是江宁府开当铺的市侩出身,自幼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生性最是贪功虚荣,极度好大喜功!”
“当初在江南乡试,他侥幸靠着几句歪门邪道压线中了第六名。
放榜那日,他恨不得把大红绸子挂满整座秦淮河。
在醉仙楼大摆三日流水席,逢人便拍着肚皮吹嘘自已是文曲星转世,狂妄到了极点!”
谢灵均向前迈了半步,字字诛心:
“山长,您想一想!
似这等虚荣到了骨子里的狂徒市井,他的卷子上若当真有哪怕一丁点考好的底气,以他的劣根性,他会当街哭丧吗?”
“便是拿刀架在他王德发的脖子上,他也绝对干不出这种把祖宗十八代脸面全丢尽的奇耻大辱!”
“他今日之所以当街嚎啕痛哭,甚至连空了半页纸的家丑都捂不住,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他是真被晏阁老那道死题给活活逼疯了!”
“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
靠着一些市井杂耍在外面招摇撞骗,真到了这拼百年经义底蕴的春闱大考上,在晏阁老的绝对绳墨面前,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的!”
话音刚落。
坐在后头的孟伯言、方弘、叶恒三人亦是心领神会。
“谢兄所言极是!”
孟伯言面色刚毅:“学生在江南亲眼见过王德发写字,字如蛛爬,经义不通!
他能中举纯属侥幸,今日在号舍中崩溃,完全合情合理。”
方弘更是冷哼道:“那厮若能答出晏阁老的深意,天下读书人皆可为宰相矣!
山长万不可被那等市井丑态扰了心神!”
四位江南顶尖案首,异口同声,言之凿凿。
沈渊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个狂妄的人,只有在信仰和前途崩塌的时候,才会做出这等不要脸面的荒唐事来!
“呼……”
良久。
“好,好啊!”
沈渊抚须大笑,赞许地看着谢灵均:
“到底是灵均,在江南同他们交过手,看得通透,摸得入微。”
沈渊转过身,瞪了肖景明一眼:
“景明,瞧见没有?
这才是做大事者的眼力。
遇事当深思,辨人当辨骨。
往后多向你这几位江南师弟学着点。”
肖景明连忙躬身,满面通红地应诺:
“山长训诫得是,学生受教了!”
“既然致知书院在第一场已经自断一臂……”
“那咱们紫阳书院,就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我们要继续保持我们的优势!”
“都给老夫听清楚了!”
“第一场四书经义,不过是小试牛刀,拉不开天大的差距。
真正能定乾坤,是第二场大考。”
“第二场考的是什么?
考的是诏、诰、表、判!”
“那是朝廷体制!
那是皇家公文!
那是庙堂典章!”
“四书经义,或许还能靠着一些机巧文思胡诌几句,糊弄一下考官。
可这第二场,考的是实打实的大夏官场规矩!”
“一道天子明诏,该用何等品级的典故,起首如何彰显皇恩浩荡,落款如何统摄四海九州。
一道按察使判词,该引《大夏律》哪一卷哪一条,如何兼顾天理国法与台阁体制。
一字之差,便是僭越。
一句不合,便是犯上。”
“景明长于礼部尚书府,自幼翻阅的全是中枢诏册。
云深打理皇商,内阁公文烂熟于胸。
承翰诗才无双,台阁骈文信手拈来。
这是我们紫阳书院百年底蕴的大本营。
是相府把持了整整两百年的绝对主场。”
“到了第二场,老夫要尔等在公文规格之上,用庙堂台阁体,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下至正!
什么叫公卿门楣!”
“饮了参茶,各自回房!”
“等龙门再开,老夫要在这天里,等着看你一战定乾坤!”
“学生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