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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先生交卷了。”
陈文放下茶盏,温言道:“承宗,说罢,为师听着呢。”
张承宗憨厚的大脸上满是肃穆与坦然:
“学生没有写那些高深莫测的大道大义。
学生在卷子上,写的是江南秋漕时,督造两千只标准集装箱的经历。”
“学生在卷末立誓。
大匠心中终极之绳墨,永远是成拙工之业,安万民之生!
规矩若是不能救民于水火,那便是一文不值的凶器!”
“好!”
陈文赞叹道:
“承宗,你这篇答卷,立的是天地之大德,承的是天下万民之命脉。
大夏朝堂上坐着的若是真君子,读到你这篇血肉文章,当自愧不如,无地自容。”
李浩紧接着放下了茶盏。
“先生,学生这一科,把您教给学生的算学模型,全给写进八股文里去了!”
李浩傲然昂首:
“学生告诉晏子衡,别整天指望官员全是道德圣人。
把大夏的赋税、漕运、度支全数拆解成量化系统,哪怕底下全是一帮平庸自私的拙工,只要输入规矩,这台庞大的帝国机器也能精准运转!”
陈文听得大笑,指着李浩对叶敬辉道:
“老叶,你瞧瞧,这小子真真是一副当朝户部尚书的做派。
满嘴的齿轮与系统,把晏子衡那帮程朱理学的老儒,当成了流水线上的工匠来训诫呢。”
叶敬辉亦是咧嘴大笑:“合该如此!
老子当年在兵部办军饷,最烦那帮算不清糊涂账的酸儒,李浩这套法子若是早三十年拿出来,九边的弟兄也不至于连棉衣都穿不上。”
随后,周通挺直了墨黑色的身躯。
“先生,学生将江宁府衙胥吏大罢工时,您带着我们创立的标准化作业程序,化作了这篇八股的核心。
剥夺经验垄断,斩断暗箱操作,每一步骤定死图章与责任闭环。
唯有以标准化流程为绳墨,方能铲除寄生在帝国骨髓里的官僚蛀虫。”
陈文敛起笑容,对着周通点了点头:
“周通,你这一笔,扎得最狠,也最痛。
天下之腐败,皆生于法外之特权。
你这是在替未来的大夏,铸造一柄不受任何人情干扰的制度钢刀。”
轮到苏时。
少女轻轻理了理水墨长衫的袖口。
“先生,学生以木石死物,削足适履以就规矩。
生民活人,因性赋形以全天理破题。”
“大匠立规,当顺物之性,因材赋形,各全其质,广开百业新途,容纳天地生机!”
张承宗与李浩听得心神震撼,顾辞更是在旁击节长叹。
陈文郑重道:
“苏时,你今天写下的,是在替天下千千万万被礼教压迫在深闺泥潭里的弱质女子,在九重天门之上,撕开了一道天光。
先圣孔孟若是在天有灵,亦当对你这一篇答卷,肃然起敬。”
最后,顾辞摇着折扇,潇洒一笑,接过了话头:
“先生,学生没他们那么沉重,学生在卷面上,给晏子衡画了一道大江大河的权界堤防。”
大匠立规,不在于逼天下拙工成圣,而在于明晰权责边界,设立刚性堤防,借万民求生求利之私,汇聚成大夏江山巍巍不动的至公洪流。”
师徒七人,围炉夜话。
这六个在大夏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年轻人,竟然在同一道考题之下,以六种完全不同却又完美互补的至高维度,构建出了一套行政治理大纲。
“好!”
“承宗、李浩、周通、苏时、顾辞、德发。”
“沈渊关在天章秘阁里,教三魁背了八千个内阁避讳词,以为那就是天下至高至正的圣人之道。”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你们今日留在贡院号舍里的那六篇卷子……”
“是大夏帝国未来三十年,走出亡国末世的真正立法大纲。”
“这一杯,为师敬你们!”
“敬先生!”
六人齐齐起身。
饮毕。
陈文继续道:
“肉吃了,大话也说完了。”
“接下来,听清楚为师交代你们的三件事。”
六人垂手肃立。
“第一,到时内帘阅卷房内,必有一场血雨腥风。”
“你们的卷子太过锋利,太不合常理。
秦党在礼部和翰林院盘踞百年,那帮保守腐朽的同考官,见到了你们这等惊世骇俗的实政文章,第一反应必定是将你们打入偏颇不经的黜落卷中。”
“晏子衡一人坐在主考堂上,要顶住满堂考官的围剿,将你们的卷子从废纸堆里捞出来,需要时间,更需要胆魄。”
“是以,第一场的得失毁誉,莫要放在心上,更莫要急躁。”
“第二。”
“第二场诏、诰、表、判!”
“第一场是考你们的道,第二场,考的是你们手里的刀!”
“那是实打实的朝廷公文,是官场体制的真正厮杀。
紫阳书院自幼浸淫中枢公文,以为那是他们的绝对主场。
等进了考场,为师要你们用在江南磨出的公文硬笔,把相府两百年的台阁规制,给我当场劈成两半。”
“至于这第三件事……”
陈文忽然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和的笑容:
“那就是现在,所有人都给为师把嘴擦干净,回房去,泡个滚烫的热水澡。”
“不准看书,不准复盘,更不准胡思乱想。”
“给为师安安稳稳地,在暖被窝里,大睡六个时辰!”
“听明白了没有?”
听到最后这句充满长辈宠溺的命令,六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王德发更是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笑得满脸肥肉乱颤,大声应道:
“得令!
先生放心,学生今晚不把床板睡塌,绝不起来!”
“哈哈哈哈!”
满堂弟子相视大笑,齐齐对着陈文躬身长揖: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