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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师兄向来铁面无私,他这也是为了你好。
不过德发,我方才隐约瞧见你在草稿纸上涂抹甚多,手舞足蹈的,莫不是把你那些江湖黑话全给写进去了吧?”
“苏时,你这可就是门缝里瞧人,把胖爷看扁了不是?”
提起自已的答卷,王德发那张肥脸瞬间容光焕发,腰杆子猛地挺得笔直,整个人嘚瑟得快要飞上天去:
“胖爷我这回,那叫大智若愚!
神兵天降!”
王德发摇头晃脑,唾沫星子横飞地炫耀起来:
“我把顾老大和你逼我背的那套大规矩,当成了件漂漂亮亮的名门大氅穿在外头!
头两句规矩诚立,巧伪自息,对仗工整,雅正得连国子监老祭酒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呢?”
李浩在旁似笑非笑地抱胸问道:“大氅底下,藏着什么?”
“嘿嘿!”
王德发挤眉弄眼地压低了破锣嗓子:
“大氅底下,全是老子在淮安清江大闸上拔刀劈出来的杀猪刀!”
王德发一拍巴掌,两眼放光:
“晏子衡那老头不是嫌底下当官的全是磨洋工的拙工吗?
老子告诉他,墨线就得刻在骨头上!
伸手就剁,逾矩就杀!
矩越狠越简单,大厦才能立得稳!
你们且瞧着吧,晏老头看完老子这篇卷子,非得拍着桌子喊一声‘此乃当世奇才’不可!”
“哈哈哈哈!”
顾辞执扇大笑,摇头叹道:
“你这是提着杀猪刀去抄晏次辅的老底去了。
不过糙理不糙,这大夏基层的烂疮,指不定还真就得你这把杀猪刀才能剜得下来。”
……
就在同门笑闹拌嘴之际,顾辞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穿过熙攘嘈杂的人潮,望向了西侧官道的一角。
下一瞬,顾辞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
只见漫天飞扬的细雪之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独自提着考篮,缓步走下龙门西侧的石阶。
他就这么独自一人走在冰冷的冻土上,身姿如同一株傲立于风雪之中的峭壁劲松。
正是陆文轩。
在四周那些面如死灰的世家子弟衬托之下,他这身素衣显得尤为鹤立鸡群。
顾辞嘴角扬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收起折扇,转头冲着同门示意了一眼,随即迈开大步,穿过推搡的人群,径直迎了上去。
“哟!
这不是咱们惊鸿商号名震京华的陆大主理人吗?”
顾辞晃悠着步子,大老远便朗声打趣起来。
“瞧陆兄这步履生风的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方才那场九天狂澜,不过是陆兄抽空去贡院的暖阁里,借机赏了场初春的风雪呢!”
正低头思索文章得失的陆文轩闻言一滞。
他驻足抬眸,瞧见迎面走来的顾辞,原本紧抿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陆文轩从容回敬道:
“顾解元连考三日,出场之时这手中的旧折扇依然摇得这般风流倜傥,看来方才那道《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非但没叫顾兄伤筋动骨,倒像是朝廷专程给致知书院划下的一方后花园了。”
“哈!”
顾辞大笑一声,一步跨到陆文轩身侧。
“陆兄这就见外了。”
说到这里,顾辞眉梢轻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探问道:
“不知咱们江南陆家的少东家,今科这柄大匠之尺,究竟落在了何处?”
“陆某不过一介商贾世家子,自幼耳濡目染皆是进退权衡,比不得诸位胸怀天下的胸襟。”
陆文轩神色从容,言辞字字千钧:
“陆某只是把咱们在白龙渠算过的股份,在太仓港立下的水险兜底,原原本本地写在了卷面上。”
听完陆文轩的答题思路。
顾辞整个人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良久。
顾辞击掌赞叹,
“以规护产,利达义彰!”
“陆文轩啊陆文轩,今日这一篇答卷,
晏阁老若是个识货的经世宗师,在内帘阅卷房里看到你这份卷子,必当浮一大白!”
陆文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失笑道:
“顾兄谬赞了。
若非当日在江南跟着你们见识了真真切切的人间疾苦,若非亲眼见过陈先生如何将规矩做进柴米油盐里,陆某今日在卷面上,怕是也只能写些杀气腾腾的欺世盗名之言罢了。”
“哎哎哎!
叙旧归叙旧,拍马屁归拍马屁,能不能先顾顾活人的死活啊?”
一颗圆滚滚的胖脑袋冷不丁从顾辞背后探了出来。
只见王德发两眼放光,涎着一张大胖脸。
“陆大少爷!
陆大东家!
陆财神爷!”
王德发搓着肥手,满脸谄媚地凑上前去:
“胖爷在号舍里跟那帮死八股搏杀了三天三夜,肚子里那点油水全叫考官给榨干了!
今晚席面上要是不整上两只八宝肥鸭,三斤红烧蹄髈,再加一坛子陈年雕花醉,胖爷今晚可就直接躺平在你们惊鸿总店的大堂里,赖着不走啦!”
苏时与李浩在后头听得哭笑不得。
陆文轩微微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德发放心!
八宝鸭与红烧蹄髈,今晚陆某也给你管够!”
“好兄弟!
讲义气!”
王德发兴奋得一蹦三尺高,拽着张承宗的胳膊嗷嗷直叫:“承宗师兄!
听见没有?
今晚吃大户!
敞开了肚皮造啊!”
欢快的笑声穿透风雪,引得四周狼狈不堪的举子们纷纷投来既羡慕又嫉妒的目光。
顾辞收敛起脸上的戏谑,与陆文轩并肩而立。
“陆兄,第一场经义不过是开胃小菜。”
顾辞折扇微收,正色拱手:
“后日第二场诏诰表判,才是硬菜。
你我各自勉力!”
陆文轩亦是躬身还礼:
“顾兄所言极是。
各凭本事,见真章!
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