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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因为顾辞手里的那根绳墨,抽打在了他们最在乎的利益命门之上。
这就是大匠的手段!
大匠不废绳墨,是因为大匠手里握着能让拙工感到切肤之痛的利益杠杆。
顾辞提笔,在试卷上落下了一段苍劲老辣的八股论述:
“拙工之所以敬绳墨,非畏其文,畏其害也。
非乐其制,慕其全也。
善驭拙工者,握其枢机,制其死生之资,
则狂澜自按于矩矱之内,逆浪皆化为顺流之波矣。”
写到这里,顾辞只觉得浑身畅快淋漓。
但这还远远没有触及他宏观政治哲学的最高巅峰。
抽贷逼退盐商,不过是以害止害,是法家的惩戒手段。
而一个真正能执掌帝国万亿生民的大国宰辅,必须拥有另一种更为宏大的手腕。
借天下人之私,成国家之大公。
顾辞的眼神在这一刻亮如星辰,脑海深处浮现出了茫茫太仓港的漫天风浪。
大夏立国二百年,太祖高皇帝定下海禁祖制。
片板不得下海。
在满朝文武的眼里,那些在海上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走私的海商,就是这世间最该被大夏绳墨千刀万剐的天下恶徒。
朝廷派出水师围剿了多少年?
耗费了多少两海防军饷?
海盗不仅没有绝迹,反而越剿越多,越剿越凶,最终演变成为了威胁大夏东南命脉的海上巨祸!
为什么?
因为朝廷把一扇能够通往千万两白银的财富大门给关上了。
在暴利的诱惑面前,死刑挡不住人性的贪婪!
可当时,致知书院是怎么做的?
面对大运河秋漕被堵的灭顶之灾,顾辞没有去上折子请求朝廷出兵剿灭海盗。
他和陆文轩联手,创立了大夏朝第一家航运联合水险号。
他找到了海盗头子海和尚,把朝廷内海转运的文书往桌上一扔,不仅没有抓他们,反而把整整五万两白银的真金白银当成准备金砸在了这帮亡命徒的眼前。
他告诉海和尚:
“替朝廷运这五万石粮食!”
“朝廷给你们发合法的特许令箭,商会给你们提供水险兜底保障,沉一艘船商会全额赔付两倍银子,运到了通州,全员重赏,给你们这帮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黑户正名!”
“但是!”
顾辞在海上,给这帮最无法无天的亡命徒,立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绳墨:
“所有海船必须挂内海旗帜,必须铅封集装箱,偏离航道半步者立诛,敢借机劫掠民船者天下共击之!”
那一刻,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见官就跑见船就抢的江洋大盗,竟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这世间最守规矩的国脉船队!
在大沽口码头的惊天烈火中,在东厂死士的密集弩雨之下,正是这帮曾经被朝廷斥为拙工贱民的海盗,拎着九环鬼头刀,红着眼睛用自已的胸膛挡在粮船前头,硬生生保全了大夏北方的救命粮仓!
他们是为了给皇帝尽忠吗?
他们是为了做青史留名的圣贤吗?
不是!
他们是为了水险号给出的天价银子!
是为了子孙后代能有一张堂堂正正的大夏户籍!是为了能挺直腰板在这天地间活下去、
这就是宰相的大道。
朝廷不需要天下人成圣。
朝廷只需要把海商求财求生的至私,巧妙地引导到替国家运粮安民的至公大局之中。
私利奔涌,而国脉通达。
拙工尽欢,而社稷大安。
顾辞长舒一口气,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政见精论:
“圣人不绝人之私,而引万民之私以就天下之公。
水之性就下,导之入渠则溉万顷之膏腴。
民之性逐利,范之以规矩则筑四海之承平。
明其利害之界,宽其求生之路,
则桀骜之流皆化为卫疆之士,愚冥之辈皆就为治世之材矣。”
文章至此,已然如天风海雨,扑面而来。
后股大结。
顾辞直起身子,双手微抬。
他要在这篇八股文的最后,为大夏两百年来的迷惘与争斗,写下一份终极答案!
“大匠立极,治水而非堵水。
绳墨设范,定规而非断生!”
他提笔如挥剑。
“规矩如堤防,人性如江流。”
“大匠之绳墨,乃大江两岸不可动摇之万丈坚堤。
河道之内,泥沙俱下,狂澜怒卷,无论天下万民如何逐利,无论天下拙工如何奔波,大匠皆当垂拱而治,任其奔腾向前。
大匠所当守者,唯此堤防耳。
逾堤半步,泛滥成灾,则施雷霆之刑,立斩不赦。
循堤而行,百川归海,则予汪洋之利,各成其美。”
“不指望官吏皆为伯夷叔齐,但使权责有不可逾越之线。
不强求万民皆效颜回子贡,但使人人有不可侵犯之产。”
“划清权界,借私成公。
绳墨森严而天地自阔,法度如铁而万物自生。
以此治天下,则天下无弃人,天下无死局。
大夏之大厦,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矣。”
最后一个句读落下。
顾辞反手将紫毫笔插回笔架。
折扇轻摇,带起一阵微风。
顾辞斜倚在木椅之上,看着卷面上那一篇雄文。
“晏阁老……”
“晚辈这道堤防……
你觉得,可还挡得住你大夏朝的大风大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