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顾辞的雄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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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号舍。

他正在思考着题目。

“今天坐在这天子脚下,面对着大夏二百年沉疴烂摊子,面对着内阁晏子衡的那支朱砂笔……”

“必须有人站出来,回答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治大国者,到底该如何看待这天下百姓的人性?”

“一个真正的宰相,手中的绳墨究竟该划在哪里?”

在大夏朝堂那些饱读诗书的文武百官眼里,治国从来都是一场高高在上的道德教化。

皇帝以尧舜自居,要求大臣当比干伊尹。

大臣以君子自命,要求底下的百姓当顺民赤子。

整整两百年,大夏的官场形成了一种虚伪的官僚生态、

朝廷的诏书里,写满了仁义道德,把规矩定在九天之上,要求人人皆为圣贤、

可现实的泥潭里,每一个官员每一个胥吏、每一个商贾,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都在拼了命地撒谎,瞒报,结党营私,中饱私囊!

为什么?

因为朝廷的绳墨,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朝廷试图用一把绝对纯洁的道德尺子,去强行约束一个由凡夫俗子构成的红尘凡世。

“人性本私,趋利避害,这是天道!”

天底下九成九的官员,当官就是为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发财致富。

天底下九成九的商贾,行商就是为了逐利自肥,积累万贯家财。

天底下九成九的百姓,种田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挨冻受饿。

这有错吗?

一点错都没有!

这是天地运转,生生不息的大道本初!

可那些自命清高的理学大儒,却偏要把这种朴素的人性私欲,打成不可饶恕的大逆不道。

他们试图造出一套没有欲望,没有私心的圣人绳墨,要求天下的拙工削去自已的血肉去迎合它。

结果呢?

天下人做不到,于是全成了披着羊皮的伪君子。

大匠若是整天幻想自已手底下有一批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工匠,只要有一点私心就视其为拙工、挥刀砍杀……

那大夏这座大厦,早晚要塌得连砖瓦都不剩。

“大匠立规矩,从来不是为了逼天下人成圣!”

“大匠立规矩,是为了借天下人之私,成帝国之大公!”

“唰!”

右手探出,一把抓起了案头那管紫毫笔,在砚台中狠狠一旋,饱吸浓墨。

顾辞没有长篇累牍地去堆砌拗口艰深的文言骈俪。

他要用最精炼、最锋利的古风雅句,化作刺穿庙堂虚伪的大道雷霆!

破题落下:

“大匠之绳墨,非圣人绝俗之清标,乃治世定分之权界也。”

短短一句话,直接把绳墨从高不可攀的道德神坛上,拽回了人间博弈的最高权力王座。

绳墨不是什么圣人孤芳自赏的高尚标杆。

绳墨是治世者用来划分利益,界定权责,设立博弈边界的刚性红线。

紧接着,承题两句:

“天下非圣贤之天下,乃凡夫之天下。

大匠非绝情之大匠,乃驭私之大匠。”

写完这破题与承题,顾辞甚至没有片刻的停顿。

他运笔极快,开始在起讲与中股之中,铺陈开一套让整座大夏朝堂都要为之胆寒的宏观政治哲学。

他痛斥大夏两百年来的伪善政风。

朝廷总是幻想天下无私,结果换来的却是天下皆贼。

官吏贪腐,朝廷怪官吏没有圣贤之心。

海商走私,朝廷怪商贾没有报国之意。

宗族械斗,朝廷怪宗族没有礼让之风。

大夏的中枢大匠们,面对这些难题,除了加重刑罚、除了颁布一道又一道严厉却毫无用处的道德戒律,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治大国不可与人性为敌!”

顾辞在卷面上奋笔疾书,将自已的思路倾泻而出。

既然知道天下拙工皆怀私心,大匠要做的事情,就绝不是拿着皮鞭去强行扭转他们的人性,而是要在规矩之内,给他们的私心装上齿轮和缰绳、

用制度让他们明白,只有守规矩,他们的私心才能最大化地变现。

只有按着墨线走,他们的身家性命才能得到最坚固的保全。

为了向至公堂上的晏子衡证明这不是年轻狂生的纸上谈兵,顾辞将笔锋拉向了那场震动天下的江南实务大局。

清江大闸。

天下第一堵。

当时数千艘巨舶卡死运河,大盐商横行无忌,漕帮巨鳄拔刀横行。

朝廷的漕运总督衙门去了多少道公文?

巡抚衙门发了多少道措辞严厉的斥责手谕?

那些大老爷们,捧着大夏律法的绳墨,对着那群江湖巨头大声呵斥:

“漕运乃国之重典,尔等擅自抢道拥堵,有违王法,速速退让!”

有用吗?

半点屁用都没有!

盐商和漕帮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回过头该堵还是堵,该打还是打!

因为在动辄几十万两白银的盐利面前,朝廷那些没有牙齿的道德绳墨,根本连个屁都不如!

可当时,他顾辞是怎么破局的?

他去给盐商大当家讲圣贤仁义了吗?

他去求着那些江湖亡命徒以大局为重了吗?

没有!

他连大理寺的律法大典都没翻一下!

他只身一人,走进了最大的钱庄总号,调出了整座江南各大商帮与钱庄的全部往来流水底账。

他查清楚了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盐商巨鳄,暗中借了多少高利贷,抵押了多少产业,算准了他们每天要在清江大闸上耗费多少利息与周转现银。

然后,顾辞做了一件让整个江南商界至今提起来依然心惊胆战的事情。

他把三大钱庄的大印,往李家大院的茶案上一拍。

只说了四个字:

“全线抽贷!”

“三日之内,船不退开、大闸不通,各大钱庄立刻收回所有盐引抵押银,查封盐号,宣告破产!”

那一瞬间,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盐商大当家,吓得当场双腿发软。

第二天清晨,整整几百条巨大的私盐商船,比朝廷的官船还要规矩,连半个铜板的过闸费都不敢欠,整整齐齐地退避开一条通道,恭恭敬敬地按照次序排队出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