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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字第七号舍。
风雪被高耸厚实的至公堂山墙挡在了外头。
阳光穿透飞檐雕花,斜斜地洒在三尺见方的平整木案之上,将那一缕自铜兽炉里缓缓升腾的沉水香烟,照得如同一条静止的轻纱。
在这座被天下举子视为人间棺木的酷烈考场里,唯有这间甲字号舍,静谧得宛如深宫幽阁中的一方书斋。
苏时端坐于木凳之上。
水墨色的贡缎长衫纤尘不染,两幅素银滚边的衣袂自然下垂。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苏时微微闭上了双眸。
在她的脑海之中,那一座庞大恢弘的记忆宫殿,在刹那间无声洞开。
无数的书页在虚空中飞速翻卷。
从先秦的《墨经》、两汉的《考工记》,到唐宋大儒的浩瀚注疏。
天下间所有关于“大匠”、关于“绳墨”、关于“拙工”的文字与义理,如同漫天璀璨的星辰,在她的脑海中重组、升华。
“人呢?”
苏时在心底,向这大夏二百年森严冰冷的程朱理学,发出了第一声叩问。
“规矩有了,数字有了,流程有了……”
“可在这四四方方的天下绳墨之下,那些活生生的人……
究竟算什么?”
在大夏那些高高在上的朱紫公卿眼里,在那些自命正统的理学大儒笔下,大匠执规矩而立,天下百姓便成了任由斧凿砍伐的顽木死石。
直的,削之。
弯的,断之。
稍有不合规矩尺骨者,便斥之为天下不可救药之拙工,视之为该被生生刨去皮肉的残渣废料。
大匠不废绳墨?
若是这根绳墨从一开始,就是一根不问生民死活,只知削足适履的杀人凶索。
若是这套规矩从立下的第一天起,就把天下原本鲜活璀璨的亿兆生灵,当成了没有知觉没有血泪的冰冷木料……
那这大匠的大厦筑得再高再巍峨,底下垫着的,岂非全是天下孤弱无告之人的皑皑白骨?
“这不是大匠之道。”
苏时鼻尖微酸,想起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血泪记忆。
那个在冰天雪地里,被宗族恶霸用粗麻绳绑在祠堂石柱子上的年轻小媳妇赵小妹。
她的公公早死,丈夫远行音讯全无,年迈的婆婆卧病在床咯血不止。
为了给婆婆抓上一副吊命的川贝枇杷汤,为了让一家老小不至于在这个冬天活活饿死,她咬着牙,偷偷跑出了闭塞阴暗的深闺,进了宁阳新政下新开的织造作坊,凭着一双灵巧的手,通宵达旦地摇动纺车缫丝换钱!
那是救命的银子!
那是纯孝的眼泪!
可当她拿着那一串铜钱跑回村里时,等待她的,是什么?
是赵家村祠堂里,那十几个手握祖宗族谱的宗族老宿!
赵太爷拍着惊堂木,唾沫星子横飞,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咆哮:
“妇人抛头露面,入作坊与粗汉同工,伤风败俗,有违祖训名教!”
“大夏礼法,乃万世不移之绳墨!
尔为赵氏之妇,安敢改废祖宗家法?
拙妇不才,当沉于水塘,以正宗族风化!”
那一根挂在祠堂梁上的粗麻绳,就是理学大儒口中的绳墨。
那一池冰冷刺骨的烂泥塘,就是世家门阀用来惩戒拙工的规矩。
那时候,满口的道德文章在哪里?
那些满腹经纶的圣贤君子在哪里?
他们坐在暖阁里喝着茶,捻着胡须,赞叹着宗族法度之严明,称颂着大匠绳墨之不可改废!
他们何曾低下高贵的头颅,看一眼那个为了尽孝延命而瑟瑟发抖的弱女子?
何曾想过,正是他们嘴里那根杀人不眨眼的死绳墨,把这人世间至纯至真的人性天伦,逼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有这江南千千万万的女子……”
她今日以一介戴罪之身,褪去红妆,换上这一身儒衫长袍,冒着诛灭九族的泼天凶险叩关这大夏贡院。
她坐在这一方小小的号舍之中,面对着天下万名自诩圣贤苗裔的须眉举子。
她不是来这儿给这吃人的旧世道添砖加瓦的!
“唰!”
紫毫落纸,如青鸾裂空,惊雷破晓。
那字迹清绝俊逸,带着一股直透宣纸背面的无上风骨,在明晃晃的日光下,赫然炸裂!
破题:
“木石死物,削足适履以就规矩。
生民活人,因性赋形以全天理。”
石破天惊。
这是整座神京贡院自开考以来,第一篇敢把人置于规矩之上的大逆不道之论。
承题直贯而下。
“夫大匠之度物也,规矩准绳,器之法也。
然造化之生物也,刚柔曲直,天之情也。
木石无知,任斧斤之摧残,从规尺而就范,虽削其半体,截其长足,木石不鸣其冤,器物自成其器,此大匠之能事,而器物之通局也。
若移此术以治天下,视兆民如顽木,以一道之死绳墨,强加于万化之苍生。
削其天性以附文法,残其肌骨以凑绳尺,稍有不齐,即斥为天下之拙工而肆加诛戮……
呜呼!
此非大匠营建广厦之法,实屠夫支解天下之毒也!
圣朝大匠若以此为准绳,天下何处非宛转号陶之冤鬼乎?”
在这篇兼具绝世文采与人本主义的八股大章中,苏时撕下了理学名教的伪善面具。
进入八股起讲与起股,她将笔锋拉回到了行政治理的困境之中。
天下为何多弊?
朝廷为何总觉得底下的官民皆是不可雕琢的拙工?
苏时挥洒长毫,将陈文先生传授给她的另一项降维神技,元数据多维交叉检索,化作了破解官僚信息黑洞的无上利刃。
“今天下之案牍,浩瀚如烟海,混乱如泥涂。”
“夫中枢之大匠,居九重之深,每欲行一政,察一事,必先考其黄册鱼鳞图之陈卷。
然卷帙浩繁,年岁悠久,蛛网封固,字迹模糊。
官无定目,吏无别序。
欲索一田之虚实,需十人翻检于积年之阁,耗时月余而不得其端倪。
欲查一案之渊源,需老吏搜求于尘封之蠹,索重贿始肯露其只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