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周通立第一道铁闸(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玄字第七号舍。

周通一身墨黑色的厚棉道袍,领口与袖口的盘扣扣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褶皱,甚至连两幅下摆都整整齐齐地垂在厚羊毛毡的两侧,分毫不偏。

案板之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肃然秩序。

那一管粗细适中的硬毫狼毫笔,悬在青石笔架的第三格。

墨条与砚台的间距,严格卡在三寸。

大夏顺天府配发的准考引券、户籍结状、刻刀与印泥,自左至右,按照大夏律令规定的呈堂公文规制,一字排开,笔直得如同被一根拉紧的生铁墨线弹过一般。

在周通的眼里,这世间万物,皆有其不可动摇的尺度与法度。

多一厘,是祸。

少一毫,是弊。

此时,他正思考着今日的考题。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周通看到的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图景。

“拙工……”

“拙工果真拙吗?”

“那些在州县衙门里混迹了三代五服的刀笔老吏,那些在户部钱粮册子里藏进几百万两暗账的仓场官弁,那些在按察使司把人命官司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通判推官……”

“他们果真愚笨吗?

他们果真算不清账,辨不明法,拉不直墨线吗?”

大错特错。

他们比谁都聪明。

他们精明得能把大夏律令的三百九十条律文倒背如流,精明得能在每一道诏书的字缝里抠出黄金万两。

他们之所以整日里捶胸顿足,哭着喊着天下之事繁杂难办。

他们之所以动辄向朝廷叫苦,说朝廷定下的规矩太严苛、太死板,逼得中枢的大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废弛法令、因情通融……

其根本原因,从来就不是什么手艺低劣的拙。

而是因为那一根墨线,太黑。

太直。

太分明。

墨线一旦在白木之上弹得笔直如铁,木料哪里有结疤、哪里有腐朽、哪里该砍、哪里该留,全天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墨线太清,他们便无法指鹿为马。

绳墨太固,他们便无法上下其手。

规矩一旦不可动摇,他们那代代相传、靠着官僚经验壁垒吃拿卡要、敲骨吸髓的特权与私利,便要被这根冰冷的绳墨,当场切得粉碎。

所以他们要哭。

所以他们要闹。

所以他们要装出一副愚顽拙劣的可怜相,逼着高坐庙堂的大匠收起墨斗,扔掉曲尺,任由他们在这大夏的大厦梁柱之间,凿出一个又一个中饱私囊的阴暗硕鼠洞。

“拙工求废绳墨,非不能也,实不欲也!”

周通修长有力的右手探出,一把抓起了案头那管通体笔直的硬毫狼毫笔。

“唰!”

生宣震颤,墨汁崩裂。

破题:

“拙工之欲废绳墨者,非苦其绳之难从,实恶其墨之太明、程之太固也!”

字字如刀,见血封喉!

这是整座神京贡院万名士子之中,唯一一个没有站在大匠的立场自吹自擂,更没有站在拙工的角度摇尾乞怜,而是直接撕开人性的遮羞布,将笔锋狠狠扎进官僚权力寻租死穴的惊天破题。

承题接踵而至,笔势沉凝如山岳镇海,森严法度扑面而来。

“夫绳墨之设,法度之准绳,程序之铁闸也。

大匠引线,以辨方正邪,绝天下之私隙。

天下之弊,不患法之不立,患法外之留情。

不患规之太严,患程之太虚。

彼拙工者,习于因循,安于苟且,借情面以行其私,托因宜以舞其弊。

见绳墨之立,则私门闭而暗箱破,穴道封而钻营绝。

故倡为繁难之说,造为不可行之论,诱大匠以变通,冀法令之废弛。

大匠若徇其情而改废之,是纵私欲于尺度之上,委公器于狐鼠之手也。

故不废绳墨者,非好古自守也,明程序而杜私弊之至道也。”

好一篇字字诛心的法学承题。

周通将先生传授给他的法学理念与程序正义之精髓,化作了八股文最坚不可摧的龙骨。

紧接着,起讲与起股层层剥茧,将大夏两百年来官场腐败的终极病灶直接指出。

他痛批大夏朝廷向来标榜的因情裁量与法外开恩。

“今天下之官僚,动以明哲保身为能,以通融权变为智。”

“朝廷颁一令,必附无算之例条。

中枢行一法,必许四方之酌情。

以不废绳墨为口头之雅颂,而以私废绳墨为案下之真行、”

“何谓酌情?

酌其贿赂之多寡也!

何谓权变?

变其法网之向背也、

一案之设,律文昭昭,然推官受私,则引情理而宽之、

一税之收,定额明明,然税吏索贿,则借耗损而加之、

法无定制,吏有全权。

夫法不由法,而法全由人。

人有善恶,心有偏私,以一人之私心代万世之绳墨,是撤大厦之砥柱,而托千钧于泥涂也。

天下何得不乱?”

痛快!

这等直指体制弊端的绝罚之论,寻常儒生连想一想都要吓破苦胆。

然而周通神色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