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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她,早已褪去一味冲锋的莽撞,彻底学会了统筹防守。何处防线薄弱,她便亲率士卒顶死缺口;何处滚石檑木不足,她便即刻传令加急补给;何处士兵心生怯意、阵脚动摇,她便立身人前,一刀斩杀扑来的敌兵,回头沉声道:“怕什么,有我在。”
一众将士望着这位发丝散乱、满身血污却身姿挺拔、气势凛然的女子将军,心中惶恐尽数消散,只剩死战的底气。
第四日夜,谢征亲率精锐出城夜袭,不料行踪败露,深陷北狄埋伏。
彼时樊长玉正在城头处理伤口,左手一道刀伤狰狞刺眼,包扎的布条尚未缠妥。听闻噩耗,她当即扯落未系好的布条,反手抓过腰间战刀,大步疾奔城下。
“开城门!”
守门士卒望着城外沉沉黑夜,火光冲天、杀声震耳,敌军兵力数倍于已,一时迟疑不敢动作。
樊长玉不等众人犹豫,亲自奋力推开厚重城门,翻身上马,率先冲入无边黑暗。
郑铁柱策马跟上,周远紧随其后,陈狗子、李大憨、孙大有尽数奔赴而出。杀猪小队五人,无一人退缩,尽数紧随樊长玉身后,毅然杀入漫天战火与敌军重围之中。
漫天厮杀里,他们终于找到了深陷绝境的谢征。
数百北狄兵将他层层围困,身边亲兵死伤殆尽、尸横遍地。他浑身浴血,血污浸透衣甲,早已分不清是自身伤口还是敌军鲜血;佩剑刃口彻底卷钝,战马早已倒毙战死。他孤身立在尸血之中,手持残剑,硬生生抵住一波又一波的疯狂攻势,身姿虽疲,却始终未退半步。
樊长玉策马从外围强势突入,战刀横扫,瞬间斩杀三名拦路敌兵,冲破重围抵达他身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语气急促却坚定:“走!”
谢征抬眼望她,素来沉稳的眼底悄然泛红,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樊长玉未曾应答,只攥紧他的手腕,奋力拽着他向外突围。
杀猪小队众人分列两翼死死护持,郑铁柱断后死守,巨锤一次次砸退紧追不舍的追兵,硬生生在铁桶般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护着二人狼狈退回卢城。
厚重城门轰然落锁,城墙上箭矢如雨倾泻,彻底逼退尾随的敌军追兵。
谢征背靠冰冷的城门洞,大口喘息,浑身筋骨无一处不疼,剧痛席卷全身。
樊长玉当即蹲身于他身前,细细检视伤势: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可怖,后背一枚断箭深深嵌在皮肉之中,血迹早已凝固发黑。她指尖轻柔抚过伤口边缘,力道极轻,生怕惹他疼痛。谢征眉心微蹙,冷汗浸额,却自始至终咬紧牙关,未发一声痛呼。
樊长玉将厚背战刀归鞘,反手撕下自身衣襟素布,俯身细细为他包扎伤口。她垂着眼帘,动作轻柔细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谢征静静凝视着她:看她凌乱黏在额角的发丝,看她被硝烟血污糊花的脸颊,看她微微颤动、藏着心绪的纤长睫毛,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情绪。
“下次,别这么拼命了。”他低声道。
樊长玉闻声抬头,眼底早已泛红,却倔强地不曾落泪。她利落打好包扎绳结,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坚定。
“换你身陷重围,我也一样。”
谢征定定望着她,沉默良久,目光深沉温热,裹挟着无尽动容。她的掌心温热有力,死死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城门洞内火把摇曳,光影忽明忽暗,将二人交握的身影映照得温暖而坚定,恰似在漫天战火中燃起的一方小小炉暖。
城外杀声渐远,城头激战未歇,投石车轰鸣不绝,箭矢依旧破空穿梭、往来如雨。可这片被血与火浇筑的角落,却自成一方安稳天地,二人掌心相扣,心意相通,彼此慰藉。
谢征微微低头,将侧脸轻轻埋入她温热的掌心,声音低沉缱绻,带着一丝无奈与动容:“傻子。”
樊长玉唇角微微扬起笑意,笑着笑着,滚烫的泪珠终于滑落,轻声回怼:“你才是傻子。”
城门洞另一侧,杀猪小队众人各自休憩,满身疲惫。
郑铁柱倚着墙壁坐定,将那柄断裂的巨锤搁在膝头,粗重的喘息声在静谧的门洞格外清晰;周远靠墙静坐,箭筒空空如也,伴随他多日征战的弓弦已然断裂;陈狗子蜷缩在墙角,腿上伤口血势已止,面色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李大憨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笑意,笑着笑着便眼皮沉重,沉沉睡去;孙大有独坐城门门槛,独目遥望天边冷月,缓缓解下腰间相伴许久的绳索,一圈圈缠在指尖,打了一个死死的结。
旭日东升,破晓天光刺破暗沉。
城头战事依旧胶着,投石车轰鸣不止,飞矢依旧漫天穿梭。谢征缓缓起身,伸手扶起樊长玉,二人并肩而立,一同抬步走出城门洞,迈步踏入尚未散尽的硝烟之中。
身后,是疲惫酣眠、浴血坚守的袍泽兄弟;身前,是漫漫无期、凶险未知的战事。可二人心中毫无惧色。
只因掌心相握,身旁有人相伴,从青禾县的初遇相守,到黑风谷的生死与共,再到如今卢城的血火相持,他们一路并肩走来,往后风雨荆棘,亦会携手同行,不离不弃,如血火之中共生的并蒂繁花,生死相依,岁岁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