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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新堂开张半载,宁娘的声名便在城南悄然传开,不单是她刊印的书卷版式精良、内容上乘,更因她本人——一位拄着木拐的年少女子,性情温润沉稳,行事条理分明,待人接物始终谦和有礼。
常来买书的熟客渐渐摸清了她的性子,也渐渐熟稔不拘,进门一声清朗的“宁掌柜”,她从容应声,照旧周到待客,温润如初。
林墨言早已成了知新堂的常客,隔三差五便登门造访。来时从不空手,时而拎着新鲜豆腐,时而捎带时令青菜,偶尔还提着一壶自酿米酒,说是用老家带来的酒曲古法酿成,特意送来让宁娘品鉴。
宁娘浅尝过后,直言酒味微酸。他默默记在心底,下次再携来的酒酿,便恰到好处,全无酸涩之感。二人相处愈发恬淡自然,恰似一对磨合已久的石磨,晨昏相对,缓缓转动,不知不觉间便严丝合缝,相融相契。
彼此都未曾袒露真实身世,林墨言身在知新堂,从不摆新科进士的身段,甚至从未向人提及金榜题名一事。于他而言,那场会试虽侥幸登榜,却名次靠后,无缘入翰林院,只被分派到工部做了区区主事,终日司职水利农桑。虽身居官身,他心底始终自认,仍是个心系田亩的布衣书生。
宁娘亦绝口不提侯府过往,那些朱门荣华、世家羁绊,于她而言早已是前尘旧事。如今她只是知新堂一介掌柜,而非深宅大院里娇养的侯府小姐。二人各自深藏心底秘密,在林立书架间,在淡淡墨香里,在寻常烟火的菜蔬米酒中,一步步慢慢走近,情愫暗生。
转眼便是端午佳节,知新堂早早闭门歇业。宁娘独坐柜台后,学着包起了粽子。
清早的粽叶,是林墨言特意从城南集市精挑而来,叶片宽硕柔韧,裹粽不易开裂;莹白饱满的新糯米,则是隔壁粮铺赵掌柜特意相送,粒粒剔透,泛着温润光泽。
从前在青禾县,有姐姐操劳琐事;入了侯府,自有春兰贴身伺候,她向来只坐等食味,从未亲手包过粽子。此刻不愿露了生疏,便依着往日看林墨言绘图纸的章法,先将粽叶卷成尖顶漏斗,填入糯米,嵌上一颗蜜枣,再覆上米粮,折拢粽叶,以棉绳细细扎紧。
哪知第一个便散了形,糯米簌簌落了满桌;第二个歪歪扭扭,模样干瘪,宛若瘪唇老媪;第三个总算勉强成型,她细细端详片刻,轻放在瓷盘,又耐着性子继续往下包。
待到林墨言登门时,她已歪歪扭扭包了七八个,模样虽算不上周正,却都捆扎紧实,再无漏米散形之态。
他立在门口静静看了半晌,唇角漾起一抹浅笑,宁娘抬眸瞪他一眼,嗔道:“笑什么?有本事你包一个我瞧瞧。”
林墨言应声走入店内,净了手,拈起一片粽叶,转手折绕,指尖翻飞间,一枚规整的漏斗便已然成型。填米、放枣、覆粮、折叶、捆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包好的粽子棱角分明,规整精致,仿若模塑雕琢一般。
宁娘低头望着自已那一堆歪七扭八的粽子,索性将粽叶往桌上一搁,赌气般道:“不包了。”
林墨言笑意温雅,伸手将那些形态拙朴的粽子一一规整,柔声宽慰:“已然极好,初学便能做到这般地步,已是远超常人了。”
二人便这般对坐包粽,一人手法娴熟、速度飞快,一人手法生涩、慢条斯理,却无人嫌慢,岁月悠然静好。灶房内沸水翻滚,咕嘟蒸腾,暖意袅袅。林墨言将包好的粽子逐筐端入灶房,整齐码入大锅,合上锅盖。
宁娘拄着木拐静立灶台旁,凝望着灶膛里跳跃的明火,火光映在她清丽面庞上,染出一抹温润红晕。林墨言蹲在灶前添薪拢火,火光亦在他眉眼间流转摇曳。二人默然无言,可这份静谧之中,却有温柔情愫悄然流淌,如同灶膛里氤氲的热气,绵长温热,沁入心底。
不多时,粽子便已熟透,林墨言捞出一枚,盛入碗中晾至温热,递到宁娘面前。她伸手接过,轻轻剥开粽叶,内里糯米软糯绵密,蜜枣清甜沁脾。咬上一口,烫得微微吸气,眉眼间却满是欢喜,轻声赞道:“好吃。”
林墨言亦剥了一枚入口,细细咀嚼,忽而低低笑起。宁娘抬眸问询:“何故发笑?”
他眸光柔和,语气染上几分怅然:“忽然想起年少端午,每逢此节,母亲总会亲手包粽。我蹲在灶前烧火,母亲立在灶台边煮粽,光景竟与此刻别无二致。”
话音微顿,嗓音轻了几分:“母亲已然离世两载,终究没能亲眼见我在京城安稳落脚,安家立业。”
宁娘放下手中粽子,静静凝望他许久,轻声道:“她定会看得见的。”
林墨言倏然抬首望向她,眼底泛起一层微红,唇角却依旧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食罢粽子,林墨言主动帮着收拾碗筷,将碗碟悉数端至灶房,仔细洗净码放,又把灶台擦拭得一尘不染。
宁娘拄着木拐立在门边,望着他在灶房忙碌的清瘦背影,恍惚间竟想起昔日姐夫蹲在灶前添柴的模样。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愫,朦胧又温热,宛若春日第一场细雨,悄然洒落干裂土地,无声无息,却足以润泽心底荒芜。
“林公子。”
“嗯?”
“往后不必再唤我宁掌柜了。”
林墨言闻声回头,目光落向门口,夕阳自她身后斜斜洒落,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单薄,映在青石地上。她拄着木拐,身姿挺拔,眉眼间噙着一抹温婉笑意。
“直接唤我宁娘便可。”
林墨言抬手在素色衣襟上擦了擦掌心,转身正对着她。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似被什么堵住,一时无从开口。他凝望着她澄澈眼眸,那双眸子清亮灵动,宛若盛满漫天星子。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张口,嗓音带着一丝微涩:“宁娘。”
她瞬时弯起眉眼,笑得温婉明媚,抬手轻轻扶正发间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