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情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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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言第二次来知新堂,是五天后的下午,那天宁娘正在柜台后面修补一本旧书,书页散了一半,她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落在原来的针孔里,不偏不倚。门铃响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毛了边,可干干净净。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姑娘,在下又来叨扰了。”他站在门口,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宁娘放下针线,拄着拐杖站起来。“林公子,请进。”

他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掀开蓝布。里头是一块豆腐,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一捆青菜,根上带着泥,叶子绿得发亮;还有一小罐咸菜,罐子用麻绳扎着,封口上贴着一片荷叶。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说这是他自已做的豆腐,自已种的菜,咸菜是照母亲的法子腌的,不知道合不合姑娘的口味,带来给姑娘尝尝。宁娘看着那块豆腐,看着那捆还带着露水的青菜,看着那罐扎得严严实实的咸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还会做豆腐?”

“会。家里以前做过豆腐,我从小跟着父亲磨豆子,点卤的手艺是祖传的。”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京城温书,闲下来就做点豆腐,不浪费豆子。”

宁娘把那块豆腐端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豆香,新鲜得很。她把豆腐收下,把青菜和咸菜也收了,从柜台我不喝茶,您拿回去喝。”

林墨言推辞了一下,见宁娘坚持,只好收了。他把茶叶放进书箱里,走到书架前,像上次一样翻看起来。这回他看的是《天工开物》的“粹精”篇,讲的是粮食加工,碾米、磨面、制油那些事。他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皱眉,看到不对的地方就记在心里,没有当场指出来。

宁娘在柜台后面继续缝那本旧书,缝了几针,抬头看他一眼。他站在书架前,侧脸对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宁娘低下头,继续缝书,可她的针脚比刚才乱了些。

林墨言看完了那几页,把书放回书架,走过来在柜台前站定。“姑娘,这本《天工开物》里讲的碾米方法,在下有些不同的看法。”

宁娘放下针线,抬起头。“您说。”

他拿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画了一个水碾的结构图。他说书里的水碾设计太复杂,不适合小户人家,他老家的水碾更简单,一个水轮带动两个碾盘,一天能碾几百斤谷子,够一个村子吃了。他画得很快,边画边讲解,水轮怎么转,碾盘怎么动,水流怎么控制,讲得清清楚楚。宁娘听着,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着拍子。

“您是读书人,怎么懂这些?”

林墨言笑了。“读书人也是人,也要吃饭。我从小在地里长大,家里的碾子我拆过好几回,拆了装,装了拆,自然就懂了。”

宁娘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笑很真诚,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带着一股田野间的泥土气。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翻那本还没缝完的书。

“林公子,您在京城住多久?”

“会试落了第,下一科还要三年。我想在京城温书,找个差事糊口,不打算回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宁娘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野心,不是不甘,是一种踏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光。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您会考上的”。林墨言笑了笑,说借姑娘吉言。

从那天起,林墨言每隔几天就来一次知新堂。有时候带一块豆腐,有时候带几个鸡蛋,有时候带一把自已种的青菜。东西不多,可都是他自已做的、自已种的。宁娘不收,他就不高兴,说姑娘不收就是看不起在下。宁娘只好收了,回赠他一些纸墨,或者几本他用得上的书。两个人之间渐渐有了一种默契,像春天里的细雨,润物无声。

林墨言不知道宁娘是侯府的小姐。她穿着简朴,拄着拐杖,在柜台后面缝书、理书、招呼客人,跟京城里任何一个开书局的女掌柜没什么两样。他以为她姓宁,叫她宁掌柜,她也应着。他从来没问过她的家世,她也从来不提。

宁娘也不知道林墨言是新科进士。他在她面前从不摆架子,不炫耀学问,不谈论朝政,只说那些跟土地、跟手艺、跟老百姓生活有关的事。他说话的语气平和,像田埂上的风,不疾不徐。她以为他只是一个落第的举子,在京城温书,等着下一科会试。她从来没问过他的功名,他也从来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