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偶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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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知新堂迎来了一位格外特别的客人。

他衣着并无半分华贵,反倒素朴至极。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早已磨得发毛,领口处缝着一方针脚细密的补丁,走线规整利落,一看便是亲手缝补而成。脚下一双旧布鞋,鞋头被岁月磨得浅淡,却刷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肩头背着一只竹编书箱,箱面摩挲得温润发亮,背带曾断裂过,以粗麻绳牢牢接续,扎实牢靠,尽显简朴克制。

彼时宁娘正立在柜台后,低头整理新进的书目清单。听闻门扉轻响,她缓缓抬眸望去。

男子静立书架之前,并无四处张望的局促,目光沉静悠远,缓缓扫过林立的书脊。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题名,动作轻柔舒缓,仿若生怕惊扰了纸页间沉淀的笔墨山河。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中等,清瘦匀称,周身萦绕着温润的书卷气。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日晒打磨出的浅褐红,颧骨缀着淡淡晒痕,是常年躬行乡野、奔走田间留下的独有印记。十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利落,可指腹覆着一层厚茧,并非常年握笔的书生纹路,而是常年握持锄镰、躬身劳作刻下的岁月痕迹。

宁娘未曾贸然打扰,依旧垂首打理书卷,余光却始终悄然落在那道清瘦身影之上。

他缓步穿梭书架之间,自农桑典籍移步工艺杂录,又徐徐折返。最终驻足农事书架前,抬手抽出《齐民要术》,浅阅几页便轻轻归位;再取《农桑辑要》翻阅片刻,依旧原样放回;直至拿起《王祯农书》,方才驻足细赏,一页页缓缓翻展,字句细读,珍重得如同品尝一碗来之不易的珍馐。

宁娘放下手中狼毫,扶着拐杖缓缓起身,缓步走出柜台。步履从容沉稳,木杖轻点青砖,笃笃轻响,错落如心底绵长的节拍。她行至男子身侧,静静驻足。

“此书极佳,相较于《齐民要术》,其中农器记载更为详尽,图文相辅,浅显易懂。”

闻声,男子抬首相望。他双眸不大,却澄澈透亮,宛如山涧澄澈清泉,不染尘俗烟火。愣神片刻后,他连忙合上书卷,轻抱于怀中,微微欠身行礼,语气谦和:“姑娘是?”

“在下乃是此间知新堂掌柜。”宁娘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温和却不疏离,“公子若有心品读,不妨静坐细看,不必拘束。”

男子面露几分腼腆,将典籍轻轻放回架上,拱手致歉:“恕我唐突。早闻京城知新堂专刊实用典籍,利民济世,今日得闲,便冒昧前来一观。”

他语速平缓,声线清和温润,咬字清晰,语调间裹挟着一丝江南独有的软糯乡音。

宁娘微微摇头示意无妨,抬手拉开一旁的木椅邀他落座。男子道谢过后并未坐下,转而抬手取下架上《天工开物》,翻至「乃服」篇章,指尖轻点织机插图。

“姑娘,这幅图样,略有疏漏。”

宁娘微微俯身凑近细看。顺着他指尖所指,织机综框之处绘制有误,提综顺序本末倒置,本该先提奇数经线,再落偶数经线,画中却全然相反。

宁娘心头微讶,不由出声询问缘由。

男子淡淡解释,年少时常伴母亲织布纺纱,整整两载光阴,深谙织造之道。后来潜心读书,才渐渐放下机杼手艺。其家中世代农耕,母亲更是乡里数一数二的织妇,自幼便授他织造诀窍。

“家母常言,织布之道,贵在静心。心浮气躁,则丝线歪斜,布匹难成。”

宁娘静静凝望眼前之人,心头泛起难言的感触。他无寒门书生的孤傲清高,亦无乡野农夫的粗朴憨钝,骨子里藏着一份扎根土地的沉稳笃定,质朴又厚重。

她抬手取过那本典籍,翻至农具篇目,指尖轻点犁具插画:“那这一幅,公子看可有不妥?”

男子垂眸细看,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浅笑:“此图绘制无误,只是这是北方常用直犁,并不适配南方水田。江南农耕,多用曲辕犁,犁辕弯曲柔韧,犁壁铸铁打造,轻便灵巧,更适水田耕作。”

说罢,他抬手轻轻比划,勾勒出曲辕独特的弧度,眉眼温润柔和。“儿时常随家父下田耕作,日日驱水牛、扶曲辕,一日便可耕耘两亩良田。”

宁娘眼底骤然亮起一抹亮色。她扶杖折返柜台,取出一册空白纸本与一截炭笔,递至男子面前:“可否劳烦公子,绘一曲辕犁结构图?”

男子欣然应允,接过炭笔俯身落笔。落笔沉稳,线条利落精准,犁辕、犁壁、犁铧、犁床,各部构件比例得当,标注清晰分明。他一边勾勒图样,一边细细解说各部件功用,南北耕具的差异、农具设计的巧思,娓娓道来。

言语舒缓从容,声线温润绵长,恰似春日融雪,潺潺流淌,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