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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娘立在一旁静静聆听,指尖轻叩杖身,悠然合拍。恍惚间,想起樊长玉曾说过的话:你终要寻的,是能与你同频、懂你本心之人。
她无从知晓眼前这位落第举子是否全然懂自已,却清楚,他读懂了书页里的农桑百态,读懂了土地的厚重辽阔,更读懂了那些自泥土中生长而出的烟火寻常。而这些,恰恰是她心底深藏的羁绊。
画卷落笔收尾,男子合笔递回纸本,再度躬身行礼:“在下林墨言,福建建州人士。去年赴京会试不幸落第,如今寄居城南,潜心温书,静待下一科秋闱。今日贸然到访,还望掌柜海涵。”
宁娘接过册子,低头细看纸上工整详实的曲辕犁图样,缓缓合起纸册。
“林公子今日前来,可是有意选购典籍?”
“正是。”林墨言颔首,神色添了几分温沉,“家父年事已高,幼弟尚且年幼,家中田地无人悉心照料,万万荒芜不得。我久居京城求学,心中始终牵挂故土良田,便想添置几本农书寄回乡中,助家人精耕细作,安稳度日。”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几枚碎银,轻放在柜台之上,语气谦和:“劳烦掌柜代为挑选,无需贵重,实用便好。”
宁娘目光扫过柜台的碎银,又望向他清简素净的眉眼,心中了然。默默权衡过后,精选三册典籍:《齐民要术》节选本、《农桑辑要》,还有单刊成册的《天工开物?农器篇》。
她取来牛皮纸仔细包裹,麻绳十字捆扎,紧实牢固,递了过去。
“这三册皆是精简实用之本,农桑耕种、农具打造皆有记载,恰好合公子所需。”
林墨言接过书卷,望见紧实整齐的绳结,浅笑道:“掌柜心思细致,捆扎得十分牢靠。”
“公子久居京城,书卷随身,捆扎稳妥,才不易散落破损。”宁娘轻声应道。
林墨言颔首道谢,将典籍妥帖放进竹编书箱,背负起身,拱手作别:“今日多有叨扰,日后若掌柜有所需,在下定鼎力相助。我居于城南甜水井胡同第三户,门前一棵歪脖老槐,极易找寻。”
“林公子慢走。”
男子转身迈步,缓缓走出知新堂。
宁娘扶着木杖行至门口,静静伫立,目送他渐行渐远。落日熔金,余晖漫铺青石板长街,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绵长。步履平稳从容,脊背挺直如松,纵使布衣寒衫,亦难掩风骨。
她立在门槛之上,抬手扶正发间木簪,指尖轻轻摩挲簪尾小巧的玉兔纹路,低声轻念:“甜水井胡同第三家,歪脖槐树。”
转身重回店内,她取出那本画满农具的纸册,翻至曲辕犁那一页,久久凝望。随后执起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缓缓落下一行小字:林墨言,建州落第举子,通晓农桑,熟稔织造。
字迹落下,宁娘忽然弯起唇角,浅浅一笑。
合上册子收进抽屉,她缓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天工开物》,翻至「乃服」织机插图。果如林墨言所言,综框顺序绘制颠倒,细微之差,外行全然无从察觉。
她博览群书,通晓异世学识,熟知笔墨典籍,可终究不懂田亩耕作,不识机杼织造。她拥有的学识,清冷疏离,皆是异世带来的孤本记忆;而林墨言所懂的一切,皆是双手劳作、双脚丈量、汗水浇灌出来的人间烟火。
那一刻,她恍然发觉,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仿佛隔着一扇半掩的门,微光穿隙而入,温柔相融。
暮色渐浓,知新堂灯火摇曳。宁娘独坐柜台,翻开《齐民要术》,细读耕田之篇。往日翻阅只觉是纸上文字,今日品读,耳畔却总萦绕着林墨言舒缓温和的语调,字字质朴,句句真切。
夜色沉沉,城南街巷归于静谧。
知新堂灯火熄灭,宁娘锁好店门,扶杖缓步往侯府而行。皓月当空,清辉遍地,将她单薄的影子印在青石板上。木杖敲击地面,笃笃作响,沉稳悠长,一如她此刻安稳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