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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以为对方是穷书生,一个以为对方是小掌柜,在知新堂的书架之间,在一本本农书、医书、工匠之书的书页里,慢慢熟悉了彼此。
有一天傍晚,天下着雨,知新堂里没有客人。宁娘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盏油灯,在看一本新到的《救荒本草》。林墨言坐在书架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齐民要术》,看得入神。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头顶筛米。灶房在后面,老郑头已经走了,整个书局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宁娘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林墨言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林墨言的脸微微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看书。宁娘也低下头,假装看书,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林公子。”
“嗯?”
“您以后,打算做什么?”
林墨言放下书,想了想。“我想回福建,把家里的田地整理好,教乡亲们种更好的庄稼,用更好的农具。我想写一本农书,把我这些年学到的、悟到的都写下来,让后人少走弯路。”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还想在京城安个家,娶个能懂我的人。”
宁娘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她低着头,盯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会有的。”她说。
林墨言笑了。“我也觉得会有的。”
雨停了。林墨言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背上书箱,冲宁娘抱了抱拳。“宁掌柜,在下告辞了。”
宁娘拄着拐杖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天边露出一道彩虹,七种颜色,淡淡的。林墨言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宁掌柜,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宁娘扶着门框,看着他。
“在下以后能叫您宁娘吗?”
宁娘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她看着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杂念,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孩子伸手去够树上的果子,够不着,踮着脚,还在够。
“能。”她说。
林墨言笑了,笑得像雨后的彩虹,淡淡的,可很好看。他转过身,大步走了,青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宁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把那根木簪扶正,深吸一口气。彩虹还挂在天边,颜色淡了些,可还在。
她转身走回柜台,把那本《救荒本草》合上,放回书架。她拿起那本还没缝完的旧书,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比刚才整齐了许多。油灯的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林墨言。”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墨言,墨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把城南的街照得亮堂堂的,知新堂的灯还亮着,宁娘还坐在柜台后面,把手里那本书缝完了。她把书放进书架,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锁上门。月亮很好,她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甜水井胡同第三家,歪脖槐树。她没去过,可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