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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三年,秋。
武则天的銮驾从长安返回洛阳的那天,洛阳城刮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北风。风从邙山方向灌下来,裹着黄土和枯叶,把天津桥上的石栏杆吹得发白,桥面上铺的那层细沙被风卷起来,打在行人的脸上和手背上,像无数根细小的、看不见的针在扎。洛水的水面被风搅得皱巴巴的,一层叠着一层的浊浪往东推,浪头上翻着白沫,混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叶,在桥墩底下打着旋儿,发出咕嘟咕嘟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喘气一样的声响。
武则天坐在銮驾里,车帘没有掀。帘子是蜀锦的,靛蓝色的底子上织着暗金的龙凤纹,厚实得连风都透不进来。她靠在车厢壁上的锦垫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车轱辘碾过石板路面的震动从车底传上来,一下一下的,震得她的骨头缝里都发酸。她闭着眼,但没睡着。眼皮底下的眼球在慢慢地转动,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长安三年,她把自己的身体掏空了。
这话她不会对任何人说,但她自己清楚。刚到长安的时候,她还能在华清池的温泉里泡上小半个时辰,从汤池里出来的时候脸上还能透出一点红润。后来就不行了。泡到一半就觉得胸闷气短,胸口那块地方像压着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石头,喘不上气来。她开始咳嗽,先是早上咳两声,后来夜里也咳,咳起来就停不住,整个胸腔震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着。太医署的御医给她开了方子,什么川贝、枇杷叶、款冬花,煎成黑乎乎的药汤,苦得舌头发麻。她喝了,但没见好。
她的腿也不行了。在长安的宫殿里,从寝殿走到便殿,不过百十步路,她要扶着宫女的手,中间还要歇两次。有一回在便殿的廊下,腿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要不是旁边的小太监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就摔在地上了。那天之后,她出门就坐辇,不走路了。
但她还是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走了十二天。她本来想再住些日子,等天暖和了再动身。但张昌宗天天在她耳朵边上念叨,说洛阳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不好听,说朝臣们又在闹事,说太子那边跟张柬之走得越来越近。她听得烦了,就说了一句:“那就回去吧。”张昌宗高兴得什么似的,当天就开始安排车驾。
銮驾进了洛阳城的时候,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一眼。洛阳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石板路面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发亮,两侧的坊墙灰扑扑的,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着。卖胡饼的摊子还支在坊墙根下,蒸笼冒着白气,那团白气在风里被扯成一条长长的、歪歪斜斜的尾巴。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缩着脖子从街面上快步走过,担子两头的筐里装着萝卜和菘菜,菜叶子上还带着泥。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蹲在十字路口,面前插着十几根竹签,签子上捏着糖人,有猴子、有公鸡、有拿金箍棒的孙悟空。风太大,他的糖人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谁招手。
一切都跟她走之前一个样。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
那种变化说不清,道不明,像水底下的暗流,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水底的草叶子全朝着一个方向倒。她在万象神宫接受百官朝贺的那天,站在殿下那些朝臣们,脸上的笑还是那个笑,跪拜的姿势还是那个姿势,嘴里喊的“万岁万万岁”还是那个调子。但她看得见那些笑背后的东西。张柬之站在最前面,老宰相的脊梁还是那么硬,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恭敬,现在是等。姚崇站在张柬之旁边,那双不大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每次扫过来的时候都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像在掂量什么一样的重量。宋璟干脆连笑都没怎么笑,嘴唇抿着,下颌绷着,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竿。
她感觉到了朝臣们的异样,但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没有力气去管了。她下了一道旨意:张氏兄弟不得走出宫门。
这道旨意是保护他们。她心里清楚,朝臣们恨不得把张易之、张昌宗剁成肉酱。那些“杀二张,清君侧”的帖子在洛阳城里传得到处都是,连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在偷偷议论。她让二张待在宫里,待在她眼皮底下,谁也不敢闯进宫里来杀人。
张易之也感觉到了异样。
那天傍晚,他悄悄拉着张昌宗,到了长生殿东北角的一间偏房里。偏房很小,只有一扇窗户,窗上糊着绢帛,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光斑。屋子里堆着几口旧箱子,箱盖上积着一层薄灰。张易之把门掩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张昌宗。
他的脸在灰白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瘦削,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下颌的线条像刀削过一样。这几个月他瘦了不少。以前那张圆润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脸,现在有了棱角,像一块被磨过了头的、快要露出石芯的旧玉。
“兄弟,”张易之压着嗓子说。他的声音在偏房里回荡了一下,被四壁拢住,散不开,嗡嗡的,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蜜蜂。“你整日陪武皇玩乐,对朝野之事知之不多。但我最近听说了。大臣们对我们兄弟两个,可是恨不得食肉寝皮。”
张昌宗站在他对面,身上还穿着那件集翠裘。羽毛在灰白的光线中显得暗淡了许多,那些虹彩像是被日子磨掉了,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像落了尘的铜镜一样的底光。他的脸比张易之圆润一些,但也瘦了,下巴尖了,嘴角的弧度往下垂着,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太久的猫。
“哥哥,”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那我们怎么办?不过朝臣现在,有一半是我们的人。我们应该有办法吧。”
“我们必须干掉有些大臣了,尤其是张柬之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张易之说:“听说他在密谋逼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