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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柬之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两颗埋在皱纹里的炭火在灯光中闪了一闪。“我已联系了左羽林将军敬晖、右羽林将军桓彦范。他们也都同意匡扶李唐。”
陈子昂也点了点头:“但是,”他说,声音压低了半度,“左羽林将军敬晖、右羽林将军桓彦范只是负责外城禁军。内城还是进不去。”
密室里又安静了一息。四壁的青石把这句话拢住,在五个人之间来回撞了几次。张柬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子昂。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炭火此刻烧得很静,静得像一炉被灰盖住了的火。表面上看不见火苗,但灰底下是红的,是烫的。
“还有一人,”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扶手上的紫檀木说话,“可为内应。”
陈子昂的眉心跳了一下。“相王?”
张柬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弯里面有一层东西是稳的,像一块被按在水底的、不会浮上来的石子。“有他相助,此事必然能成。”
陈子昂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小看了这个相王。
李旦。那个在武则天时期最残酷的皇室倾轧中安然无恙的人。那个在人世间至高的权力诱惑面前主动放弃太子之位的人。那个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傀儡的时候,把自己的五个儿子都送进宫里、让武则天亲自抚养的人。那个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在相王府里读书养性、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活了这么多年的人。他能保持充分的理智。他确实不简单。不能把他看成是一个傀儡。也许他的背后,藏着一股隐秘的力量。
“相王那边,”陈子昂说,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息才吐出来,“谁去联系?”
“我。”张柬之说。“我在东宫见过他几面。他信我。”
“相王长史豆卢钦望,司马袁恕己,”陈子昂说,“这两个人,都是相王的人。袁恕己还是司刑少卿。如果他肯出手,大理寺那边就好办了。”
“袁恕己已经答应了。”张柬之说。“豆卢钦望还在犹豫。但相王如果点头,豆卢钦望不会不跟。”
陈子昂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他把它举到灯下,借着那四盏铜雁足灯的光,看着铜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隐”字。那个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透过铜钱的厚度,把什么话从背面穿过来,送到他的掌心里。他看了很久。久到张柬之的目光从扶手上移过来,落在他手里的铜钱上。
“陈将军,”张柬之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陈子昂把铜钱收回袖中。“张相,禁军那边,我会去安排。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你说。”
“禁军里有一大半是武家的人,”陈子昂说,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推,“武懿宗在城外驻军十万,武三思在城里握着梁王府的私兵。如果我们动手,武懿宗从城外杀进来,我们撑不过半天。”
张柬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快。”陈子昂说:“快到武懿宗来不及反应。”
“还要准。”陈子昂说:“准到武三思不敢动。”
“怎么准?”宋璟问。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两只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他想了很久,久到密室里那四盏灯的灯焰又跳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