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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去长安的消息传到洛阳，是在二月初七。
那天洛阳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但很密，像无数根细针从灰白的天空中扎下来，扎在坊墙的砖面上、扎在石板路面上、扎在行人撑开的油纸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像蚕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整座洛阳城都泡在这片沙沙声里，连天津桥下洛水的流淌声都被盖住了。坊墙根下的青苔一夜之间长疯了，沿着砖缝往上爬，绿得发黑，湿漉漉的，用手一碰就能蹭下一把黏腻的、带着腥气的浆。
张柬之的相府书房里，那扇书架后面的青石密门又拉开了。
密室里点了四盏铜雁足灯，灯芯拨得很长，光很亮，把四面青石墙壁照得清清楚楚。墙上那些被岁月磨得模糊了的刻字在灯光下显出了几道浅浅的轮廓，像是被埋了很多年的、终于露出了一角的旧碑。密室里坐了五个人：张柬之、姚崇、宋璟、桓彦范，还有刚从鸾台侍郎任上被拉进来的崔玄暐。
天策大将军陈子昂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背靠着青石墙壁，那石壁又冷又硬，透过袍服和衬衣，凉意一丝一丝地往脊梁骨里渗。
张柬之把长安来的那份邸报摊在方桌上。邸报是抄本，字迹潦草，纸面上还沾着几处被雨水洇开的墨渍。上面写着：圣神皇帝已于二月初一动身，前往长安。随行者有张易之、张昌宗、上官婉儿及控鹤府供奉官数十人。禁军留洛阳者由梁王武三思节制。
宋璟看完那份邸报，一拳捶在桌面上。那声音在密室里炸开，被四壁拢住，散不开，震得四盏灯的灯焰同时晃了一下。他的脸涨红了，颧骨上的肌肉绷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棱，下颌的短须微微颤动着。他捶完桌子，又仰起头来，长叹了一声。那声叹又长又沉，像一只被按在水底的皮囊终于浮出了水面，带着一股憋久了的、滚烫的浊气。
“恨不能砍掉张氏兄弟的头颅！”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这下他们跑了。徒留此遗憾！”
陈子昂看着他。宋璟今年三十多岁，是几个人中最年轻的。他的脸还带着年轻人的锐气，眉骨高而平，鼻梁直而挺，嘴角抿着，下颌绷得像一块铁板。此刻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
“宋大人，”陈子昂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他把两只手从袖中抽出来，放在膝头，手指并拢，掌心朝下。“杀张氏兄弟，肯定有机会的。只是时机未到。从长计议即可。禁军那边，我安排好了。”
宋璟转过头来，看着陈子昂。那双年轻的、像刀子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底的暗流在悄悄地、用力地涌着。“大将军，”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桌面上那份邸报说话，“此话怎讲？”
“张氏兄弟虽然跑到了长安，”陈子昂说，“但是他们还会回来的。”他顿了顿，目光从宋璟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份邸报上，又移回来。“我们做好应对准备，一定能诛杀二贼。”
张柬之点了点头。老宰相坐在密室正中的那把圈椅上，干瘦的身体陷在椅背里，两只手按着扶手的前端，手指在紫檀木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极轻极脆，像两颗小石子碰在一起。“大将军说得对，”他说，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诛杀张氏兄弟，一定有机会。不过，武皇不会同意。我们只有强行诛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