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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易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他走到窗前,把绢帛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长生殿的廊庑,廊下没有宫人走动,只有风吹着廊柱上挂的宫灯,把灯影晃得摇摇晃晃的。他把绢帛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张昌宗。“那个宋璟,当面叫我‘夫人’。张柬之叫我们为‘男娼’。他们在宫中奈何不了我们,现在就把跟我们的人都逮去杀了。七弟昌期的大门上,现在每晚都有人写‘看你横行到几时’。擦了又写。听说,洛阳街头常有骂我们兄弟的帖子,用语十分险恶,还编些歌唱着骂我们兄弟不得好死……”
“哥,你说怎么办吧。”张昌宗说。他的眉头皱紧了,眉心挤出了两道竖纹,像两把小小的刀刻在皮肉上。他的手指在集翠裘的衣角上搓着,把那片翠色的羽毛搓得翻卷起来。“我也忍受够了。”
“六弟,”张易之说。他走到张昌宗面前,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扣得很紧,指节生疼。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张昌宗能闻到他嘴里那股混着药味和隔夜茶的气味。“要不我们真把那老太婆收拾了,扶持一个听话的傀儡皇帝。只要计划周密,各方面都做周到了,也未必不成功。”
张昌宗的脊背在集翠裘底下绷紧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之间的空隙,但他的肩膀在张易之的手掌底下微微缩了一下。
“关键是没人会服我们立的皇子吧。”他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张易之说。他把手从张昌宗的肩膀上收回来,在身侧甩了一下,像是甩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在偏房里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钝响。然后他站定了,转过身来,看着张昌宗,那双眼睛在灰白的光线中亮得异常,瞳仁深处有一层黏腻的、像沼泽表面泛着油光一样的东西在翻涌。“我已经联系内史令杨再思,还在禁军里安排了一些人,以防不测。我仔细想了,此事应分几步走:我们可以先把武皇控制起来,不让她见朝臣。等我们在宫中埋伏好人,将朝臣们一个个召进宫来杀掉。还有太子李显和太平公主。反对我们的人,我们统统杀掉。”
“五哥,”张昌宗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又痞又懒的弧度,“太平公主不杀,给我留着。这小娘子比武皇带劲,我喜欢。”
张易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那一眨眼的功夫里,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好。到时候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都留给你。”
“我听五哥的。”张昌宗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稳得像一根被人用手按住了的、不再晃动的弦。“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马上照办。”
“你只需要哄好武皇,”张易之说,“这样即可。”
他上前一步,凑到张昌宗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张昌宗的耳廓,呼出的热气灌进张昌宗的耳朵里。张昌宗听着,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又亮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偏房外面,长生殿的廊庑拐角处,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太平公主。
她是来见武则天的。她进宫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这是她一贯的做派。她是武则天的女儿,进宫不需要通报。她沿着长生殿的廊庑往寝宫的方向走,走到拐角的地方,听见了偏房里传出来的说话声。那声音很低,但长生殿的廊庑是空的,四壁是砖砌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被拢住了,反而比平时更清楚。她站在拐角处,听了一会儿。她的脸在廊下的宫灯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玉。她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然后她走了出去。
她走到偏房门口,站定了。偏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她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两得下。那两下很轻,但在安静的廊庑里格外清晰。
偏房里的说话声停了。门从里面被拉开,张易之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看见太平公主,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紧张,然后是那种他惯用的、又软又腻的笑。但那笑接不够快,接上去的时候嘴角还在微微抽动着。
“公主殿下。”他说,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拂过耳廓。
“张易之,”太平公主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湖底下的水是冷的,是硬的。“你们兄弟在嚼什么舌根?”
“我们兄弟,没说什么……”张昌宗从张易之身后探出头来,声音有些发紧。
“本公主看你们心中有鬼。”太平公主说。她的杏眼圆睁着,瞳仁在宫灯的光线中亮着,像两颗被擦过的铜钉。“怎么,不敢说是吗?”
“我六弟心中不是有鬼,而是有公主。”张易之笑着说。那个笑从他嘴角向两边扯开,扯得很慢,慢得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着什么。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身体微微斜着,摆出了一个他惯用的、又痞又懒的姿势。“他刚才还跟我说,他当年伺候公主,可比伺候皇上要快活……要不,我们兄弟一起来伺候公主,保证你每晚……”
“滚!”太平公主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高得像一根被猛然弹响的、已经绷了太久的弦。她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烧到颧骨,在宫灯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像被火烤过的陶器一样的光。“谁稀罕你们伺候?”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干脆的钝响。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张易之脸上扫到张昌宗脸上,又扫回来。“你们还敢在这里烂舌头!我要去见母后!”
“武皇病了。”张易之说。他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硬得像一块被砸平了的铁。他的身体从门框上直起来,横跨一步,拦在了太平公主面前。他的手臂伸开,挡在廊庑的通道上。“她有圣旨,任何人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