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太平公主的日子看着比两个哥哥都好。她在清荷园照旧办宴,请的人不多,但都是能在朝中说上话的。李昭德倒台后,太平公主和武三思走得近了些,也常被武则天叫进宫说话。李隆基有时候跟着母亲去清荷园,站在荷花池边看池中的锦鲤。太平公主站在他旁边,不说朝政,只说园子里的花木。有次李隆基问:“母亲,我们和武家,到底是谁在让着谁?”太平公主没有回答,只是说:“你看这池子里的水,今天往东流,明天往西流,其实都出不了这个池子。”李隆基觉得母亲话里有话,但没追问。他还没有资格问。
二张的权势在不知不觉中涨得更大了。武三思要见武则天,有时都要先跟张昌宗递个话。梁王那么聪明的人,也免不了走二张的门路。一时间洛阳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倒不是清荷园,而是二张在城郊的那几处庄子。武家子弟、太子的东宫旧人、李旦府上的管事,都有人往那边走动。二张来者不拒,谁递了帖子都见,收了谁的东西都笑。他们把自己活成了洛阳城里最大的码头,谁都能靠岸,但只要上了岸,就得多多少少欠他们几分人情。李隆基冷眼瞧着,觉得这二张就像两只吸饱了血的蜱虫,哪一天女皇不在了,他们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可眼下,整个洛阳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这局面,李隆基不喜欢。可他也知道,凭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改变不了什么。他只能在积善坊的后园里,把竹弓拉得更满一些,把箭射得更准一些。桃树枝头的叶子已经落尽了,箭射出去,钉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稳稳的。他放下弓,回头看了一眼皇城方向。天已经暗下来,洛阳城里处处点起了灯。他知道,这个冬天还长得很。
当时的陈子昂还在蜀地老家射洪。射洪的春天来得很慢。都过了二月二,涪江边的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乌桕树的枝头才刚鼓出米粒大小的芽苞,远看像蒙了一层极淡的红雾。陈子昂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到父亲坟前磕三个头,然后回书房研墨写书。只是如今从坟前回来的时候,他总要先拐到西厢房门口站一会儿。房门虚掩着,里面偶尔传出一两声细弱的婴啼,或者拂月压着嗓子哼歌的声音。他听上一阵子,才轻手轻脚地走开,去了书房。
陈安已经半岁多了,生得结实,胳膊腿像藕节一样圆滚滚的,在襁褓里就不安分,总想翻身。把他放在炕上,他一个劲儿地往窗边滚,被拂云拦住,他就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瞪着人,嘴里咿咿呀呀地嚷嚷。拂云端着热茶经过,总要弯腰在炕沿上坐一坐,用一根手指头去点他的小拳头,他便一把攥住,攥得紧紧的,咧开没牙的嘴笑。陈宁比陈安小两个月,斯文许多,吃饱了就睡,睡醒了也不哭,只睁着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像是在打量这个还不太平的世界。拂月常常把女儿抱在怀里,拿一支洗干净的毛笔去挠她的小鼻子,她也不躲,小脸皱一皱,又松开了,像涪江上被风吹开的一点点波纹。
书房里墨香混着窗台上拂云新晒的干荷叶香。陈子昂写书时,两只猫常来闹他。一只是当年从魏州带回来的灰猫,如今毛色发了暗,耳后光秃秃的一小块——是和院子里的大黄狗打架时被拽掉的。另一只是灰猫在射洪生下的崽子,花色不纯,鼻子上有一撮黑斑,性子野,总往竹简堆里钻。陈子昂写字时,那小猫就蹲在竹简旁边,尾巴一甩一甩地扫着简面,把陈子昂刚写好的字蹭花了一点。他也不赶,只伸手在它后颈上挠两把,然后另取了一片竹简重写。有时他抱着陈安在西厢房门口晒太阳,把新写的一段史文念给儿子听,念到“王孝杰坠崖”几个字,声音顿了顿,低头看怀里的孩子。陈安仰着脸望他,乌黑的瞳仁里映着涪江上空的天光,亮晶晶的。陈子昂就笑笑,说:“你听不懂的。”可他还是继续往下念,语气很稳,像在江边放一盏慢慢漂远的灯。
拂云有时会从田庄上回来,肩头落着从江岸那边带回来的细碎柳絮。她在院子里弹掉身上的灰,换上干净的靛青衫子,才进书房来替他整理书简。她的手比在碎叶城时粗糙了许多,但摆弄竹简的动作轻巧得像在触碰绢帛。她把已经晾干的简片按顺序排好,用麻绳一册一册编起来,再用油布包了放进木匣,说等再攒一些,就托人送到洛阳,让姚崇帮着收着。陈子昂说不用麻烦,自己写了就搁在书房里,哪儿也不去。拂云便不说话了,只把木匣搬到墙角,用一块旧布遮好。
洛阳的消息还是不断送过来。邮路比在安西时畅通了,每隔十天半月,就有信差骑着马到射洪老宅门口,递来一捆厚厚的信件。有姚崇的,有张九节的,有李楷固托人代写的,还有裴玄珪从辽东辗转送来的军报抄本,封口处沾着辽东的尘土,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道手。陈子昂一封一封地拆,坐在书房门口的石阶上,慢慢看。拂月抱着陈宁走过来,蹲在旁边拾起掉在地上的信纸帮他递过去。邮差带来的话里,常提到洛阳城里的事,说太子在东宫住得不安稳,二张兄弟出入通天宫比亲王还随便,武家的王爷们又为了几个门下的缺额在政事堂里拍了桌子。也有人说,梁王前些日子又去清荷园喝了一下午茶,太平公主请了几个朝里的旧人作陪,席间谈的多半是狄仁杰在河北的屯田。陈子昂听完这些,只点点头,不置一词。然后他起身回书房,把李显、武三思、二张这些名字暂时搁在门外,继续写他的《后史记》。他知道那些事迟早会滚成一场比契丹之乱更凶险的恶仗,也知道自己躲不了。可眼下能多陪孩子一季,便多陪一季。他这辈子欠家里的太多,总得先还上一阵。
有天夜里落雨,涪江涨了水,声音一夜没停。陈子昂点着灯在书房抄一段旧文,忽然听见西厢房那边传来拂月轻声哼唱的小调,接着是陈宁短促的哭腔,像春猫叫。然后拂云披着外衫推开书房门,笑着说:“夫君,安安不肯睡,非要你抱。”陈子昂摘下笔,走到西厢房,从拂月怀里接过陈安。孩子果然精神十足,挥着两只小拳头,朝他脸上乱拍。
陈子昂也不恼,由着他拍,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嘴里哼起安西老卒们教的那首不完整的歌谣:“天山雪,大漠风,碎叶城外月如弓。”哼了两遍,陈安安静下来,小脸贴在他肩头,不闹了。拂云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把灯芯拨亮些。拂月也把陈宁重新放回小床上,盖好薄被。雨声里,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看着这个半生征杀的老将,抱着自己最小的儿子,在射洪的春夜里,像涪江上一只安静靠岸的船。
没想到武则天突然来了诏书,要他着急赶回去,看来是洛阳又发生了重要的事情,武则天身边没有可信任用的人,就急诏他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