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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太孙李重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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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没有急着做什么。他只是让府中一个常在清荷园走动的老仆,把李重润和武延基今天在假山边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太平公主府上一位管事的妇人。这位妇人是太平公主的陪嫁,信佛,常在清荷园和积善坊之间来往。她听完之后念了句佛,没有多说什么。但李隆基知道,这话到了母亲太平公主耳中,就等于到了整个洛阳的耳中。太平公主有张网,她不织别人的命,她只织消息。李旦府里的人都这么说,李隆基也信。

果然,没出一个月,太孙李重润还是出事儿了,他太年轻了,他和武延基的话就传到了张易之耳朵里。张易之没发作,只是在武则天跟前伺候时,笑着提了一句,说皇太子家的重润殿下和武家的延基小公爷,近日常在宫外夸赞宫里的月色好,说比房州的亮。武则天当时正在由张昌宗伺候着染指甲,听完没说话,只是用没染的那只手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两下。张昌宗就端着染缸跪得更低了些。

事情真正发作,是在上元节前。宫里办夜宴,诸王宗室皆在。李重润喝多了,在回廊上拦住了张易之,当着一众内侍的面,问他:“张六郎,我父亲让我问问,近日圣上可曾提起过我们父子?”张易之笑吟吟地回了一句:“圣上心里装着谁,臣不敢妄猜。殿下若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李重润被这话噎了一下,酒气上涌,正要再开口,张易之已经退后一步,躬身告退了。这一幕落在许多人眼里,很快就演变成了李重润在宫宴上当面羞辱张易之的传言。李隆基在皇嗣府听到这则传言时,正拿竹弓射后园的桃树枝,一箭射穿了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上元节后的第七天,武则天的旨意从通天宫发出,先到东宫,再到武家。李重润以“于宫宴失仪,出言无状”被拿入掖庭局问话,同日武延基也被软禁在府中,由内侍看管。两人的罪名谁也没有明说,但洛阳官场的人都知道,张易之什么也没干,他只是没替他们兜着。

李重润在掖庭局里没关几天就放了出来。他以为只是薄惩,出来那日还笑着和来接他的东宫旧属说“虚惊一场”。但他回到东宫,迎接他的是李显阴沉的脸色。李显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他面前。那是武则天对这件事的批语,朱笔只写了七个字——“朕的洛阳,不如房州?”李重润脸色刷地白了。他终于明白,“回洛阳”这三字,已经从他父亲的脸上刮掉了一层皮。

李隆基去看他的时候,李重润正坐在东宫后园的石凳上发呆。此时再看这位新太子的嫡长子,已没了赏菊宴上的神采,眼圈乌青,面容清瘦,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李隆基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小包从自己府里带去的松子糖,放在石桌上,笑道:“二哥别愁了,宫里规矩多,过了这一阵就没事了。”李重润抬头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笑,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声音低了下去:“你比我聪明。你从来不跟他们争。”李隆基没接话,只是也剥了一颗糖放进自己嘴里。松子糖化在舌尖,甜里带着股子冷气,像洛阳上元夜的月亮。

李隆基走出东宫时,正遇见武三思的轿子从街角转过来。武三思没有下轿,只是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李隆基站在原地没动,双手拢在袖中,朝那顶轿子不轻不重地拱了拱手。武三思在轿中微微颔首,放下帘子,轿子从他身边过去,去了东宫。李隆基看着那顶绛紫色轿子在宫门前停稳,唇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他想,太子家的儿子丢了一个,武家的王爷却亲自上门来慰问。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显回洛阳快两年了,太子的名分早就定了,册封大典也在通天宫办得风光体面,但他每次从东宫出门,车驾经过定鼎门大街时,从来不让随从清道。他的车走得快,帘子压得低,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东宫在皇城东边,离积善坊李旦的宅子隔着几条街。兄弟俩偶尔走动,但都默契地不多谈朝政。李旦每次去东宫,只和李显喝茶下棋,谈几句房州旧事、洛阳风物。李显送他出门时,两人站在东宫门口,常常会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看天,然后各回各家。有次李旦多说了一句:“二哥,洛阳的天,和房州的也没什么不同。”李显笑了笑,没有接话。有些话不能说透,说透了,就真的没法在这座城里活下去了。

武家的人依旧掌着权。魏王武承嗣的党羽散在六部和各卫之间,武三思从幽州回来之后常在宫中行走,梁王府的帖子能请动半个政事堂。李显这个太子在朝堂上什么都做不了主——军务由武三思过问,财用由武家女婿们把持,礼制上的事也要先问过武家的宗正寺。他名义上是一国储君,实际上不过是替母亲占着一个姓李的位置,好让天下人看着安心。

真正能接近武则天的,是二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把通天宫当成了自家后院,常年在御前伺候。武则天今年七十多了,身上的旧疾在秋冬两季犯得厉害,须得人搀扶,汤药要人试过冷暖,入夜后也得有人在帐外守着。这些事,从前是上官婉儿和几个老宫人做的,如今换成了二张。他们寸步不离地守着女皇,女皇的一个眼神、一声咳嗽,他们都能品出七八种意思来。满朝文武表面上对他们客气,内务府的太监们见了张昌宗,躬身比见了亲王还低。

张易之的宅子在城郊,是前几年用抄没罪臣的园子改的,占地极广,里面亭台池沼一应俱全。他好排场,每次回城都带着一队鲜衣怒马的随从,从定鼎门大街招摇而过。有次李显的车驾正好和他迎面碰上,张易之没有下马让路,只是侧了侧身,在马上朝李显拱了拱手,说了句“太子殿下安好”,便继续带着人过去了。李显的侍从们面有怒色,却无人敢上前理论。李显自己倒是没说话,只是把帘子又往下压了压。

李重润被申斥之后,东宫的人都更加谨慎了。李显的韦氏夫人是房州跟出来的,性子硬些,背地里骂过二张几回,说“一个面首,倒比正经皇孙还金贵”。但骂归骂,韦氏也轻易不出东宫,和洛阳城里的命妇们走动时绝口不提宫里的事。李显的儿子们,除了李重润偶尔还出城骑马,其余几个都关在府里读书。太子一家的日子,过得比在房州时还安静。房州是寂寞,洛阳是处处都得提防。

李旦这边更谨慎。他连东宫都去得少,整日在积善坊里抄经养花,后园辟了块地,自己种些瓜菜。李隆基有时看父亲蹲在菜地边浇水,觉得他那双手和锄头越来越像了。他知道父亲不是真的不管,是不能管。李旦偶尔会叫李隆基到跟前,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突然来一句:“你近日往东宫跑得勤。”李隆基说:“重润堂哥心里闷,我去陪他坐坐。”李旦就点点头,不再多说。

李隆基去东宫的次数确实不少。他和李重润年纪相仿,又都是李唐的孙辈,在外人看来,两个少年亲近些也无妨。但李隆基每次去,总能听到些东宫里的风声。韦氏今天又和二张的什么亲戚言语上不对付了;李显昨晚又因为奏疏被政事堂驳回,气得在后院转了大半夜;李重润又和武延基约好了去哪里喝酒。李隆基听得多,说得少,偶尔顺着李重润的话头说几句“二哥说的是”,或者“武家如今势头大,咱们且忍着”。李重润有时听不进去,拍着石桌说“再忍下去,李家在这洛阳城里还不如武家的一条狗”。李隆基便不说了,只低头给李重润续茶。他知道李重润说的是实话,也知道有些实话不能说给不该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