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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重新被立为太子,少年李隆基在射箭,已经请求搬出东宫的李旦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是厨房里刚熬好的粟米红枣粥,冒着白色的热气。他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那把被攥得发亮的短弓弓弦在儿子手中微微颤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把粥碗放在书案上,用一种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隆基,你大伯明天要在清荷园设家宴,太平姑姑也会去,你去不去?”
少年李隆基放下短弓,转过身,用那双已经褪去孩童稚气的眼睛看着父亲。他没有回答去还是不去,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父亲,您就甘心吗?为何我们要搬出东宫?”
李旦在儿子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却没有喝,只是用勺子在粥面上缓缓搅动着,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甘心?”他搅动粥的手停了片刻,把勺子轻轻搁回碗中,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眼睛里燃烧着火焰的儿子。“你知道你祖母为什么能坐稳这个江山这么久吗?”李旦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教儿子读《左传》里的某一段春秋大义,但每一个字都比书上的铅字更沉。“因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当年她从感业寺回来,退了一步,不争不抢,结果所有挡在她前面的人都被她熬死了。退,不是认输,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着,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织的条纹。他想起下午在院子里射草靶的时候,太平姑姑突然一个人来了。她没有带侍女和仪仗,只骑着一匹栗色小马,踏着碎步穿过皇嗣府侧门那条窄巷,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她进了院子看见满地被射烂的草靶,捡起一个靶子看了看,随口说了句:“这些靶子不会还手。”
李隆基当时正在气头上,脱口而出:“姑姑也来劝我认命吗?”
太平公主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被汗水浸湿的衣领,用一种柔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清荷园荷花池上吹过来的晚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的。“我不是来劝你认命的。我是来告诉你——你祖母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太宗皇帝面前驯服烈马了。你今年也十四岁,你想做什么,你自己决定。”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栗色小马的蹄声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李隆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短弓,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他想起府里老宫人们私下讲的故事,讲那个十四岁的武才人如何当着太宗皇帝的面说“先用铁鞭抽它,再用铁锤砸它,最后用匕首割它的喉咙”。那匹无人能驯的烈马在她面前瑟瑟发抖,太宗皇帝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此女,人不能驯”。
此刻在书房里,烛火摇曳。李隆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竹制短弓,弓弦在烛光中微微颤动。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弓弦,抬起头,用一种沉静得出奇的语气对父亲说了一句话:“父亲,我去。大伯回来是好事,如今他当了太子,我去给大伯敬酒。”
这时候的李隆基十四岁。十四岁在武周朝,算不得孩子了。李隆基的曾祖父太宗皇帝十八岁起兵,曾祖母武则天十四岁在太宗面前驯马。李隆基自己不这么比,但洛阳城里所有见过这位皇嗣府三公子的人,都觉得他眉眼里有股劲头,和年纪对不上。他不怎么在府中和其他宗室子弟嬉闹,常常一个人在皇嗣府后园的假山石上练弓,弓是竹制的,弦被他拉得发亮。伺候他的老宫人私下说,三公子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
积善坊的宅子不算小,但和武家那些亲王府比,就显得局促了。李旦闲居在此,每日读书抚琴,对朝政不置一词。李隆基有时候从后园的射圃回来,穿过前院时能看见父亲坐在廊下看信——信是从宫里送来的,多半是太平公主的请安帖,偶尔也有武三思从幽州寄来的土产单子。李旦每次看完都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表情平静,像在喝一杯温吞的水。
李隆基心里明白,父亲不是真的平静。谁会真的甘心?李旦的儿子,当今圣上的亲孙,将来的皇位本该从李旦这条线传下去。他把皇嗣的名分让给了从房州回来的李显,这是时势逼的,是满朝文武的意思,也是太祖母向李氏释放的善意。李隆基不傻,他七岁起就跟着府里的老夫子读史,读高祖起兵,读太宗即位,读高宗废后,读母亲如何一步步从感业寺走到通天宫。他知道在大周的朝堂上,名分可以作价,可以互换,也可以要回来。但李显配吗?一个在房州关了二十年的旧太子,连刀都握不稳,凭什么来坐这把椅子?李隆基在射圃里射穿了不知道多少个草靶,每一箭都像是在问这个问题。
李显的儿子李重润是个热闹人。他比李隆基大几岁,刚回洛阳就扎进了宗室子弟的圈子里,和武家几个小辈称兄道弟。他性子外放,出手阔绰,骑术好,能在马背上俯身捞起地上的铜钱。洛阳城里的贵介子弟都吃他这一套,觉得这位新太子的嫡长子没有在房州被关坏,有闯劲,有豪气。李隆基跟他玩不到一块去,但面上从不疏远。每次李重润在清荷园或者皇嗣府设局,他都来,坐在旁边安静地吃喝,不多话,也不扫兴。李重润只当他年纪小,怯。
那年秋天,菊花正盛,李重润在城东一处别院里摆了赏菊宴。李旦、李显两家的小辈都到了,武承嗣的几个儿子也来了,还有太平公主的两个儿子,满院子都是半大不小的少年郎,衣裳鲜亮,腰带上的玉坠子叮当作响。李隆基到得稍早,远远看见李重润正在假山边和武延基低声说话。武延基是武承嗣的儿子,比李重润长几岁,生得富态,说话时爱拍人肩膀。李隆基没有过去,只是走到不远处的石桌旁,让随从倒了碗茶,慢慢喝着,耳朵往假山那边倾了几分。
“殿下在房州这些年,是受委屈了。如今回了洛阳,该多走动走动。”这是武延基的声音,带着笑,语气亲昵。
“走动有什么用?朝里那帮老家伙,见了武家人就摇尾巴,见了我们李家人就装聋作哑。”李重润的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那股从房州带回来的火气,“姑祖母那里更说不上话,前几日我和父亲一起递了请安折子,连个回音都没有。这洛阳,比房州还冷。”
武延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听说张易之那厮今晚又在宫里陪圣上赏月,他在圣上跟前说一句,比我们在外面说一百句都管用。殿下若走不通别的路,不如去他那走一趟。他那两个兄弟在洛阳城郊新修了宅子,气派得跟亲王府似的。去串串门,兴许能讨个好。”
李重润冷哼一声,没接这个话头。过了片刻,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张易之?一个面首。我堂堂李唐皇孙,去他门前递帖子?亏你想得出来。”他说这话时嗓门不小,似乎是故意要让旁边人听见。假山后面几个打闹的小辈都安静了一瞬,互相交换着眼神,装作没听见。武延基的笑声僵在脸上,很快又堆起来,圆场似的说了句“不去了不去了,犯不着”,便岔开了话。李隆基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知道今天听见的这几句话,一定会被有心人传到该传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