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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庐陵王李显回洛阳那天,定鼎门大街上挤满了人。从清早开始,各坊的百姓就扶老携幼地涌出来,挤在定鼎门大街两侧。有人手里举着几枝新折的柳条,有人在路边摆了香案,香案上供着几碟干果和一碗清水。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人们只是听说了庐陵王今天要回来,便自发地换上了最干净的衣裳,站在了这条他离开时走过的青石板路上。
洛阳的秋天来得早,定鼎门大街两侧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被河风一吹,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条金黄碎花的路。李显的仪仗从定鼎门缓缓驶入时,没有天子出行的金根车,没有卤簿仪仗,没有禁军清道。只有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几十个从房州一路护送的侍卫,和他们腰间磨得发亮的横刀。车厢两侧没有旗牌开道,没有金吾卫的甲士喝令肃静回避,没有铜锣鼓角震天动地,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子回城应有的简朴排场。
但洛阳百姓不在乎这些排场。当那辆青帷马车从城门洞里缓缓驶出时,人群中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庐陵王回来了!”声音在青石板路面上空炸开,和街边香案上的青烟搅在一起,震得槐树枝头的黄叶簌簌地往下落。
人群沸腾了。有人在喊“殿下千岁”,有人在喊“大唐万年”,有人把手里的柳条往马车经过的方向扔,柳条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铺成一条窄窄的绿色甬道。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颤颤巍巍地跪在路边,把手里捧着一碗清水高高举过头顶。水碗在她干枯的手掌中微微晃动,映出她满脸的皱纹和泪水。她是当年和庐陵王一起被贬到房州的宫女,后来被赦免回洛阳,在定鼎门大街旁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铺。她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李显坐在马车里,透过青帷的缝隙看着这一切。他在房州幽居的漫长岁月,足以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磨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他的面容苍白清瘦,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多岁。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长,指节因为长年握笔抄写经文而微微变形——在房州那些漫长得几乎停滞的岁月里,他每天抄经,抄完了就对着院里的老槐树发呆,看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他不知道洛阳的槐树是什么时候变黄的,也不知道房州的槐树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再次被叫进皇宫的那一天,当他看到定鼎门大街上那些熟悉的槐树,看到那些在秋风中簌簌飘落的黄叶,看到那些跪在路边举着柳条和香案的百姓,看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宫女跪在地上高举水碗的身影时,他的眼眶忽然一热。他以为自己在房州这漫长的囚禁生涯中,早就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他以为洛阳早就忘了他这个人。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一枚被母亲从棋盘上拿掉的弃子,再也不可能回到这张棋局之中。
通天宫正殿,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狄仁杰站在文官之首,穿着崭新的紫袍,腰系金带,头戴进贤冠,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张九节站在武官队列中,他身边是李楷固。李楷固如今已经是正四品归德将军,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光铠,铠甲上的甲片擦得锃亮。他有些紧张,手指在横刀刀柄上不自觉地来回摩挲,刀柄上刻着“忠勇”两个字。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崭新的明黄色龙袍,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那个从殿门一步一步走进来的中年男人,看着他跪在御阶前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儿臣显,叩见陛下”,看着他俯下身去时宽阔的肩膀和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他跪伏在金砖上那张和先帝高宗有七分神似的面孔,看着他鬓边和自己一样的白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在御花园的草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她站在廊下看着,阳光洒在她年轻的脸上,那时候她还没有当皇后,还没有当皇帝,还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俯瞰天下的女皇。她只是一个看着儿子追蝴蝶的母亲。
满朝文武跪下山呼万岁。声音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在嗡嗡作响,和殿外定鼎门大街上百姓山呼“庐陵王千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通天宫上空久久回荡。
庐陵王被立为太子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洛阳城里各方势力的反应并不相同。李旦在第一时间上表,以“才德浅薄、不堪大任”为由,恳请将皇嗣之位让给兄长庐陵王。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全文没有一个字流露出不满或委屈,处处以兄长和社稷为重。狄仁杰看完这道表文,放下邸报,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姚崇说了四个字:“旦,大智慧。”
姚崇正在批一份河北屯田的公文,笔尖在纸上悬了一瞬,没有抬头。他知道狄公这四个字的分量,李旦这一退,武家宗室无话可说,太平公主无话可说,连女皇陛下都无话可说。这不是懦弱,这是审时度势到了极致之后才能做出的精准判断。与其在漩涡中心苦苦支撑,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而那个留在漩涡中心替他承担这一切的人,是他的兄长李显。李显被立为太子,首当其冲要面对武家宗室的虎视眈眈、朝堂派系的明争暗斗、母亲那双永远审视着的眼睛。而李旦则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积善坊里,读书写字,抚琴品茶,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皇嗣府的书房里,一个少年正在灯下读《左传》。十四岁的李隆基,眉目之间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烛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锐利。他手里攥着一把竹制的短弓,弓弦已经被他的手指反复拉紧又松开,磨得发亮。房外的院子里立着几个草靶,靶心已经被他用弹丸打烂了,他今天下午在那里对着草靶射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发都命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