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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洛阳,又要变天了,武承嗣死后,武周继承人问题就提上日程,日渐年老的武则天考虑的首先是武家还是李家,后来是选择李显还是李旦来当太子。
狄仁杰选择了一个最寻常的午后,向武则天递上了那道改写武周王朝走向的奏疏。
没有大朝会的钟鼓齐鸣,没有满朝文武的屏息凝神,甚至没有选择在通天宫正殿那个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阶之前。他只是在暖阁里陪着女皇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奏章,喝了两壶茶,讨论了三件关于河北屯田、安东都护府重建和剑南道盐税减免的政务,等到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把满案文书染成淡金色,才放下茶杯,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陛下,国本未定,臣请立太子。”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上官婉儿正在研墨的手停住了,墨锭悬在半空中,一滴墨汁无声地滴入砚池。窗外远处洛水潺潺的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和铜盆里炭火噼啪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像是在替这个沉默的时刻计时。狄仁杰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修饰,就像他刚才在讨论安东都护府需要增拨多少钱粮一样平淡。但“国本未定”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满朝文武联名上书还要沉。
狄仁杰说完之后没有催促,也没有补充任何理由。他太清楚了,这个问题不需要任何理由,武则天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大周的国本悬在哪里。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杯中旋转的茶叶上,像是在等一杯茶凉。
武则天批阅奏章的朱笔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狄仁杰看到了,上官婉儿也看到了。然后那只握笔的手继续落下去,在一份关于江南秋粮收成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字迹一如既往地苍劲有力,没有一丝颤抖。她把这份奏疏放到批阅完毕的一摞里,又拿起下一份,展开,却没有看,只是握笔坐着,笔尖悬在离纸面半寸的位置。
“狄卿。”武则天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目光越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线上。洛水对岸的邙山在暮色中显出一道低沉的剪影,山脚下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和天边的晚霞融为一体。“你是要朕把太子之位,还给姓李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凿出来的,带着七十多岁老妇人特有的疲倦和冷硬,也带着一个帝王对现实最清醒的认知。她废黜庐陵王李显的帝位、改国号为周的那一年,李显被贬往房州,在临行前跪在通天宫正殿的金砖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她的侄儿武承嗣意气风发地站在武官之首,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武氏当有天下”,那声音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在嗡嗡作响。那时候她以为武周江山可以千秋万代,以为把皇位传给姓武的就能让大周的国祚绵延不绝。
可后来呢?武承嗣在西硖石谷葬送了十万大军,武攸宜在东硖石谷又死伤十七万,来俊臣把她最锋利的刀变成了最烂的疮疤,李昭德被她亲手召回又被她亲手杀了。武家子弟里唯一能用的武三思,现在蹲在辽东挖淤泥、修屯田,聪明得让人看不透。如果她把皇位传给武三思,武三思能镇住狄仁杰吗?能镇住天策将军陈子昂吗?能镇住太平公主吗?就算能,李唐宗室会甘心吗?天下人会甘心吗?
这个问题年老的武则天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每次看到武三思从安东都护府写回来的那些谦恭审慎的奏疏,心里都会浮起同样一个念头——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到她不敢把一切都交给他。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陛下。”狄仁杰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如水,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被反复验证过的真理,“臣记得,当年在魏州守城的时候,契丹人围了整整一个秋天又大半个冬天,攻了三次,三次都没攻下来。后来契丹人退了,有幕僚问臣,是怎么守住这座城的?臣说,因为魏州城里的士卒,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替谁拼命——不是在替臣拼命,不是在替朝廷拼命,是在替城里的老婆孩子拼命,是在替祖坟埋在城外的先人拼命。他们知道这座城是他们自己的,所以他们一步不退。”
狄仁杰放下茶杯,迎着武则天的目光,那双浑浊但不失锐利的老眼里没有试探,没有闪烁,只有一种历经沉浮之后沉淀下来的坦荡。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拉家常,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涪江边的礁石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之后留下的硬核。
“陛下问臣这个问题的时候,臣就在想——陛下百年之后,大周的国本是谁?是武家宗室,还是李家皇子?若是武家宗室,天下人认不认?河北的屯田流民认不认?辽东的契丹降户认不认?安西四镇的边军认不认?若是天下人不认,谁来守这座城?臣老了,陈子昂老了,阳玄基也老了。十年后、二十年后,大周要靠谁来守?靠着武家的年轻子弟吗?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武家子弟里,有几个能像庐陵王那样,在房州苦守多年而不自弃?有几个能像他那样,经历过废黜、幽禁、流放,依然对陛下没有一句怨言?”
武则天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住了。窗外最后一抹暮色已经沉入了邙山背后,暖阁里只剩下烛光和炭火的暗红,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庐陵王李显,她的亲生儿子,被她亲手废黜的皇帝。在房州那些年里,每年他过生日,都会托人送来一双亲手缝制的布鞋,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艺。鞋底纳了千层,用的是房州最粗的麻线,鞋面上绣着两个字——“母安”。她从来舍不得穿,都锁在一口紫檀木箱子里,就在暖阁的角落里,和她的传国玉玺隔着三步的距离。这件事满朝文武没有人知道,上官婉儿或许猜到了,但从来不敢问。狄仁杰也不会问。但也许,狄仁杰什么都知道。
“狄卿。”武则天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深。“传朕旨意。”
她没有看上官婉儿,也没有看狄仁杰,只是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用一种极其疲惫、极其缓慢、像是在和自己毕生执念做最后谈判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在喉头盘桓了不知多少个夜晚的决定:“召庐陵王李显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