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有一处叫林家祠堂的,那个姓林的乡绅,原是河南那边的举人,逃难过来的。他前些日子在酒桌上,当着十几个工人说了一番话,属下让人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了。”
林墨抬了抬下巴:“念。”
吴风翻开一页,念道:“他说,‘你们想想,从前在乡里,地是谁的?是乡里乡亲的。地主收租,那是老规矩,收了租,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家人。如今你们到了这儿,地全归一处,工坊全归一处,你们只是个雇工,工钱人家给多少就是多少。这叫什么?这叫把地都揽在一家手里,比从前的豪强还狠。’”
书房里静了一静。
林墨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话说得挺巧。”
“还有更巧的。”吴风道。
“他后来又讲,‘工坊是夺了农户的生计。从前一户人家,几亩薄田,几口人,勉强过得。如今地被收去开了工坊,人被赶去做工,这不是夺了生计是什么?’”
林墨听完,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他说得倒是头头是道。”林墨缓缓道。
“可你听听这里头的意思——他把‘地’和‘人’分开说,把‘分地’说成天经地义,把‘做工’说成被剥夺。他要的是什么呢?他要的是回到从前那个样子:地在他手里,人给他种,租子他收,说话他算。”
“他想在这岛上,复刻内地那一套。”吴风接了一句。
“对。”林墨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些人逃难过来,带的不是行李,是内地的那套规矩。他们想在台湾,照搬大明的乡绅做派——占田、收租、养佃户、在乡里说一不二。我要是让他们得逞,这台湾用不了二十年,就又是一个大明。”
他转过身:“走,明天我去工坊看看。别只听报上来的话,得听他们自己嘴里说的是什么。”
第二天,林墨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随从,一身寻常布衣,进了冶铁工坊。
工坊里正忙着。
炉火通红,风箱拉得呼呼响,铁水顺着槽流出来,蒸汽混着黑烟,熏得人眼睛发酸。
工人们光着膀子,脸上、手上全是黑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
林墨没惊动人,蹲到墙根下,跟几个歇工的汉子搭话。
“弟兄们,哪儿来的?”
“山东。”一个汉子答,抬眼看了他一下,见是个生面孔,也没在意。
“登州府那边的。”
“日子过得如何?”
那汉子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工钱是有的,饭也管饱。比起在山东那会儿,强太多了。那时候官军来抢、鞑子来抢,家里的粮一粒都不剩。”
“那还有什么不顺心的?”
汉子愣了一下,看看左右,才低声道。
“就是……心里不踏实。手里没地。”
“没地怎么就不踏实了?”
“您想啊。”汉子把手里的铁钳往地上一搁。
“在老家,我租地主的地种,地不是我的,可我好歹知道明年还种哪块。在这儿,我一个月挣五百文,钱花完了就没了,我干不动了,谁管我?我要是死了,我婆娘孩子靠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插嘴。
“而且听说早来的都分了地,咱们来了两个月,一垄也没有。这不公道。”